陸去疾緩緩閉上了眼,靜待死亡的降臨。
就在這時,一道流光自白沙渚飛出。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徹天穹!
「有請七殺降世!」
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了他身前!
是陸天行!
他的親舅舅!
陸天行回頭看著滿頭白髮的陸去疾,滿是心疼道:「臭小子,頭髮都白了。」
陸去疾嘴唇輕輕顫抖:「老舅,我們輸了。」
陸天行沒有反駁,而是嘆了口氣:
「是啊,我們好像是輸了。」
接著,他瞥了一眼陸去疾,話鋒一轉:
「但還輪不到你先死。」
「是啊!」
「怎麼能讓你小子先死呢?」
又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儒家春秋士周長安的身影出現半空。
他朝著陸去疾露出了一個祥和的笑容:
「一人想頂一片天?我們這些老東西可不同意。」
正說著,一道霸道的紫氣自南方席捲而來。
一道魁梧的身影,頭戴天子冠冕,身披黑龍袍,身負玄鳥國運,自南方天穹急速飛來。
不是別人,正是天元帝。
他飛身至陸去疾身前,看著臉上皺紋橫生,白髮披肩的陸去疾,眼睛頓時就紅了。
他伸手在陸去疾的頭頂輕輕揉了揉,溫聲道:「累了吧,累了就下去先歇歇吧。」
聽到這話,陸去疾差點落下淚來。
但他還是忍住了,哽咽道:
「不累,就是沒什麼力氣了。」
「沒力氣就是累了,下去歇歇吧。」
「這裡有我們這些老傢伙頂著。」
不等陸去疾拒絕,天元帝便輕輕拍出一掌。
呼哧——
掌風混雜著溫和的掌力,輕輕將陸去疾送到了巨鹿山上。
天元帝看了看陸天行,又看看周長安,擲地有聲道:
「他抗的夠久了,也該咱們抗一抗了!」
「我儘量擋住隕石,你們去破壞陣法!」
說完,天元帝一馬當先,直直撞入隕石群中!
隕石迎面砸來,天元帝不閃不避,右拳裹挾著一層暗金色的國運光暈,一拳轟出!
砰——!
隕石從正中被轟出一個貫穿的大洞,碎石從兩側炸開,拖著火尾四散墜落。
天元帝穿過碎裂的石塊,立馬迎向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
他好似一個不知疲倦的瘋子,在隕石群中橫衝直撞!
碎裂的石塊如山崩般墜落,在他周身炸開一片又一片火海。
十顆,二十顆,三十顆。
天元帝的拳頭已經沒了皮肉,指骨裸露,金色的骨頭在火光中閃爍。
黑龍袍燒了大半,露出底下被灼傷的皮肉,有的地方依舊被燒成了黑炭,他卻不知疼痛似的繼續出拳。
猝然間,異變突生。
一道金光從天闕中垂落,正好落在天元帝頭頂。
是接應金光!文府仙引。
只要天元帝點頭,只要他順著金光往上走,便可脫離這片苦海,白日飛升。
天元帝抬頭看了一眼那道金光,笑了。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絲不屑,帶著一絲釋然,更帶著一股子旁人學不來的帝王傲骨。
旋即,他運起天子望氣之術,一掌斬向那道金光!
嘩啦!
金光應聲而斷,化作漫天金色碎屑飄散。
什麼天上仙人?他不稀罕做。
他只想趁著自己還有一戰之力,為自己兒子再護道一次。
天元帝轉身,看了一眼巨鹿山上的方向,嘴唇微動,不知道說了什麼。
隨後,他繼續往天穹深處沖,一拳接一拳地轟向隕石,如一頭明知前方是死路卻依舊往前撞的黑龍。
這時,陸天行也跟著動了起來。
他壓了壓斗笠,只露半張臉。
可那半張臉上的淡漠此刻裂開了一道口子,口子裡是滾燙的殺意。
七殺仙劍破空萬里而來,橫在他身前。
劍身上的殺氣凝成了實質,如一層暗紅色的血霧籠罩在劍身周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味。
陸天行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現在了車青子身前十步。
車青子面色微變,冷哼一聲:
「區區五境——」
話未說完,七殺仙劍已經到了面前。
那一劍沒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純粹、最直接、最蠻橫的一刺!
劍尖破開空氣,發出一聲尖銳的咆哮,暗紅色的殺氣凝成一條百丈長的血龍,張牙舞爪地撲向車青子面門。
車青子被迫後退,袖袍一卷,湧出漫天仙光試圖擋住這一劍。
可七殺仙劍的殺氣太過凶戾,仙光被一層層撕裂,如紙糊的一般。
陸天行一劍遞出,緊接著第二劍、第三劍,劍如連珠,一劍快過一劍,一劍狠過一劍!
周長安沒有與陸天行一起,而是站在半空。
他雙袖一展,體內浩然正氣如決堤之江奔涌而出!
千丈浩然正氣化作一條銀色的銀河,自他身前橫貫而出,直直砸向催動陣法的三百仙人!
銀河所過之處,天穹上的仙光被盡數衝散,露出底下那三百尊仙人的身形。
他們盤坐在雲端,手中掐訣,周身仙光環繞,正是他們催動著天穹上的隕石。
銀河轟然落下,砸在仙陣邊緣,仙陣劇烈顫抖,三百仙人只是齊齊悶哼一聲。
陣法依舊無恙。
周長安咬了咬牙,再次催動浩然正氣,銀河暴漲三分,與仙陣死死相持。
三人進攻的同時,一道道流光沖天而起!
慕容長空拔劍沖天,劍光如虹!
馬景握著一柄斷刀,身形如醉漢般搖搖晃晃,速度卻快到不可思議!
一尊又一尊五境大修士不要命似的沖向天穹,如一群飛蛾撲火。
銀蛇公子一馬當先,帶著身後數十位四境修士,直直衝入了隕石群的間隙中。
他們沒有天元帝的體魄,沒有陸天行的殺劍,可他們有命,一條命,換一顆隕石!
一尊四境修士一劍刺入一顆隕石的核心,劍身沒入石中!
他的身體被隕石拖著往下墜落,速度越來越快。
他沒有鬆手,死死攥著劍柄,在隕石上鑿出一道長長的裂痕。
最終隕石碎裂,他被碎石砸中,口吐鮮血,身形如斷線的風箏往下墜落。
……
另一邊,巨鹿山上。
高承安猛然拔出腰間天子劍,朝著幾十萬大軍嘶聲下令:」架起雲橋!馳援大修士!」
先鋒大將高雲山渾身浴血,第一個挺身而出!
他雙足踏地,氣沉丹田,雙肩猛然往上一頂,一股磅礴的元氣從他體內湧出,在身前凝成了一段透明的橋面。
他扛著雲橋,青筋暴起,嗓子裡擠出嘶啞的聲音:「到我們了!」
話音落下,身後軍中數十位大修士紛紛挺身而出,各自在身前凝出一段橋面,首尾相連,一座透明的橋直通天際!
可橋不夠長。
四境五境的大修士只有那麼多,雲橋只架到了半空便斷了。
剩下的路,得用人命去填!
無數士卒嘶吼著衝上雲橋,踩著透明的橋面拼命往上跑。
他們跑到橋的盡頭,縱身一躍,撲向最近的一顆隕石,用身體撞上去,用拳頭砸,用牙齒咬!
有的士卒抱住隕石,被灼熱的溫度燒得皮肉焦黑依舊不鬆手,而是死死抱著,用自身的重量將隕石拖偏方向,讓它砸向別處。
有的士卒衝到隕石表面,用腰間的短刀拼命鑿,一刀一刀,火星四濺,手磨爛了用牙咬,牙崩了用頭撞!
一個倒下了,後面又衝上來一個。
十個倒下了,後面又衝上來十個。
一百個倒下了,後面又衝上來一百個。
雲橋上的人影密密麻麻,如螞蟻般源源不斷地往上涌,前赴後繼,沒有一個人回頭!
——
天元帝在天穹之上看著這一幕,眼眶紅了。
陸天行在劍光中看著這一幕,斗笠下的嘴唇顫了。
周長安在銀河之後看著這一幕,手抖了抖。
車青子也看著這一幕。
他那張仙人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動容,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震撼。
他不明白,他想不通。
這些螻蟻,這些人族的螻蟻,明知道是死,為什麼還要往上沖?
為什麼?為什麼不怕?
為什麼明知擋不住,還他媽的要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