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周長安嘴唇翕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高承安握著天子劍的手，第一次垂了下去。
所有人臉上都寫滿了絕望。
莫說是人，就連真龍都抑制不住的顫抖了起來。
祂死死盯著那柄巨劍，喉間滾出一聲壓抑的低吼：「這一劍，我們擋不下來。」
陸去疾咬緊牙關，擠出一聲：「擋不下也要擋！」
天穹之上，車青子一襲水墨祥雲袍獵獵作響，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一切，眼神依舊平靜如古井。
劍落之前，他忽然看向陸去疾，說了一句多餘的話：
「你若晚生三千年，或可與我論道。」
「可惜。」
「現在的你不夠格。」
「現在的你，不夠格。」
話音落下的剎那，車青子手腕一沉。
誅邪劍當頭落下！
轟隆隆——！
萬丈巨劍自天穹轟然斬下！
沒有花哨的變化，沒有繁複的軌跡，就是堂堂正正的一斬！
這一劍，宛若天開一線，更似銀河倒懸！
金色的劍身劃破長空，所過之處，雲海如敗絮般崩散，大地之上的江河齊齊倒流，山峰一座接一座地矮了下去。
這方天地承受不住這一劍的重量，主動彎下了脊樑！
劍還未至，劍意先臨。
巨鹿山上。
十萬人只覺一座大山壓在了心口，成千上萬的士卒當場跪伏於地，連抬頭都是一種奢望。
有人五臟震裂，七竅溢血，卻連倒下的力氣都沒有。
周長安口吐鮮血，硬生生以文心撐住神魂，一步不退。
高承安單膝跪地，天子劍插進山岩三尺，才沒有徹底趴下去。
彼時，天上地下，唯劍獨尊。
半空之中，真龍和陸去疾對視了一眼。
只有一眼，一人一龍便義無反顧地沖了上去。
陸去疾知道，這一次自己必死無疑了。
但他還是沖了，一點猶豫都沒有。
因為他是人族扛纛者，扛纛者倒下，旗就倒了。
旗倒了，他身後那十萬人、那一座巨鹿山，那一片剛剛喘過氣來的人間，就再沒有站著的理由了。
他可以死，但旗不能倒，至少也得為後人打個樣！
不同於陸去疾，真龍選擇迎面撞上劍氣，完全是因為陸去疾本人。
祂是祂的君，他是祂的臣。
臣子都不怕死，祂這個君主又有什麼怕的？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祂比誰都清楚。
這一劍，兩條命加起來都是白給。
以祂如今的速度，棄了陸去疾，遁入大地深處，未必沒有一線生機。
但祂沒有跑，因為這一切都是因祂而起。
「陸卿。」
真龍忽然出現在陸去疾身側，龐大的龍首與他並肩。
祂金色的龍眸里竟帶著一絲笑意，笑著問了個不著調的問題：「林黛玉到底能不能倒拔垂楊柳？」
陸去疾一怔，什麼玩意兒？
都什麼時候了，還問這個？
不等他回答，真龍眼中笑意一斂，化作前所未有的決然。
「啪——！」
祂伸出爪子，一巴掌將陸去疾拍向了人間。
千鈞龍力自龍掌拍出，封住了陸去疾周身經脈。
陸去疾渾身元氣忽然一滯，身形好似斷線的風箏，流星墜向巨鹿山。
他拼命掙扎，可渾身的力氣如石沉大海，一絲都提不起來。
陸去疾身形極速倒退，他看著真龍遠去的背影，看著祂獨自迎向那柄萬丈巨劍，瞳孔驟然縮成了一個小點，整個人頓時一怔。
祂怎麼會做出這種舉動？
那傢伙不是最惜命的嗎？
祂剛剛那個表情，為什麼好像人。
祂，怎麼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從哪一天開始的？
是大朝貢那天簽下契約的時候？
還是走出隕仙村的時候？
不等他想明白，真龍的身影便被金色劍氣吞沒了。
天地之間，那條千丈黑影，如一葉小舟，撞向了傾覆的怒海。
沒有回頭，沒有哀鳴，龍首昂著，直至最後一刻。
「不要！！」
陸去疾伸出手，嘶聲大喊，聲裂長空。
一瞬間，劍氣如億萬柄利刃絞碎了一切，五色的血雨自天穹灑落，天地間一片刺目的白。
巨鹿山上。
看著這一幕的高承安等人惶惶不安。
「真龍……死了？」
高承安臉色瞬間被抽乾了血色，握劍的手都在顫抖。
「著怎麼可能。」
「瘋道士不是說祂不可能死嗎？」
春秋士周長安死死盯著天穹，眼睛紅了一片。
他守在隕仙村接近百年，與真龍有一種特殊的感情，是他讓真龍出去走走，是他讓真龍去看看人間，也是他讓真龍有一絲人性。
如今親眼看到真龍身死，他的心絞痛不已，感覺就像是自己的孩子死在了眼前一般難受。
……
半空。
車青子看到五色血雨後內心的顧慮徹底消失。
終於死了，這樣那些事百口莫辯了，龍族也找不到證據。
緊接著，他將視線放在了不斷下墜的陸去疾身上。
「這個小子也不能留。」
車青子大手輕輕一揮，天上的巨劍餘威不減，當即轟向了陸去疾。
陸去疾卻還沉浸在真龍死去的悲傷之中，當初是真龍給了他一次逆天改命的機會。
他在井邊給祂講故事，祂悄悄給他送糧食，一人一龍表面是君臣關係，實則早已是多年的好友。
如今真龍死在眼前，陸去疾心中無限悲愴。
一路走來，他已經失去了太多，他一直都想抓住點什麼。
可如今，他發現自己好像什麼都抓不住，到頭來還是失去。
一念至此，陸去疾索性不再掙扎，緩緩閉上眼，準備迎接死亡。
就在此時，天穹之上忽然響起一道道震耳欲聾的龍吼。
吼聲連成一片，滾雷一般自天闕深處炸開！
上千股無形的龍威自天闕之內灌入刑罰之地，好似萬面戰鼓齊擂，令人心神俱震！
原本斬向陸去疾的萬丈巨劍，竟被這千股龍威一瞬吹散。
霎時間，庚金劍意如風中殘燭，寸寸熄滅，漫天劍氣化作金色流螢，消散於九天。
車青子握劍的手猛地一顫，反噬之力直貫胸口，他悶哼一聲，身形倒退百丈。
「這……」他猛地抬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發緊：「怎麼會有這麼多龍威？」
再一回眸，九天之上，千龍垂首，怒目而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