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修大祖走後,整座巨鹿山的人呼吸都輕鬆了不少。
雖說體修大祖沒有展露出任何氣息,但他光是站在巨鹿山上便壓得眾人喘不過氣。
在他這位天老爺面前,誰也不敢高聲語,包括陸去疾。
直面體修大祖帶給他的壓力實在太大了,這感覺就像是一粟迎頭撞上無盡滄海,讓他心神俱震。
陸去疾抬頭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耳邊忽然想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陸小子,結束了?」
他抬頭一看,是周長安。
周長安臉上的表情不比他好到哪裡去,滿臉都是心有餘悸,好似古井起波瀾,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陸去疾長舒一口氣:「結束了。」
周長安沉默了片刻,忙問道:「我們這方天地真的會迎來公道?」
聞聲,陸去疾的腦海中回想起那個面容清癯的老人,又想起體修大祖那一番話,點了點頭,「會的。」
「會的就好,會的就好啊。」
周長安低著頭,自言自語的說道。
陸去疾的眼神繞過周長安,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斷臂殘骸,看到了無數人族士卒的屍體,也看到一臉血污的高承安。
他大步走到高承安身前,輕聲說了兩句話。
一句,「承安,有靠山願意為我們撐腰了。」
另一句,「把大家的屍體都埋了吧。」
前一聲,陸去疾的聲音尚且中氣十足,但這第二聲,他幾乎是哽咽著說出的。
滿山浮屠,樹枝掛頭顱,殘肢斷臂鋪滿路,憑誰看了都會心疼。
死的幾十萬人中,未到而立之年的占了三分之二,大多臉上都還帶著稚氣,都還是半大的娃娃,卻死在了同一天,同一個地點。
在陸去疾剛開口的時候,高承安便淚雨雨下。
他的眼眶太淺,承不了太多悲情,載不得太多苦難,他以為這一天不會活下來,但最終卻絕處逢生了。
他以為活下來心情能高興些,但當他放眼望去,看到漫山遍野的屍體後,他忽然覺得有些時候活著比死了還要痛苦幾分。
高承安啜泣了一會兒,隨後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努力擠出了一個生硬的笑容:
「大哥,幾十萬人身死道消換不來一個公道,天老爺們一言便定一方生死,這世界還是拳頭大好。」
陸去疾盯著高承安的眼睛,從他的眼中看出了別的東西,有委屈,有自嘲,有無能為力。
他沒有戳破,只是對著高承安一字一句道:「承安,你放心,總有一天我的拳頭也會遮住天。」
高承安故作輕鬆道:
「大哥,你別有壓力。」
「剛才體修大祖的話我也聽到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單單是一個文府就不是我們能夠抗衡的了。」
「但總有一天,我會率領虎賁精銳打遍文府八百州,以仙人之血奠我虞奉兩國之英靈!」
歷經這一役,高承安看到了天有多高,也認識到了外面的世界是多麼殘酷。
他心中暗暗下定了決心,待到刑罰之地回歸大天地之後他定要勵精圖治。
變法也好,革新也罷,什麼能夠變強,他就做什麼,什麼能夠增強國力,他就是幹什麼。
體修大祖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
自己大哥只有半個月的時間,半個月一到便要離開故鄉,去往東霸建洲,到那個時候,就要輪到他來挑大樑了。
他說出這麼一番話,就是告訴陸去疾這個大哥,你弟弟不是軟骨蝦,而是鐵骨錚錚的漢子,挑得起大梁。
陸去疾明白高承安的言外之意,重重拍了下高承安的肩膀,「哥相信你。」
高承安怔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原本抹去的眼淚差點又落下來。
陸去疾則是走到了一旁空曠的地方,抬眸眺望著丹陽城的方向,幽幽一嘆:
「江南三州十室九空,我又該如何面對那些百姓?」
聽到這話,高承安緩緩走到他身旁,
「不止是江南,一場隕石雨落下,天下也是十室九空。」
陸去疾長嘆一聲:「有太多人留在了這一天裡吶。」
高承安抬頭看了看天穹,「天也終于晴了。」
兩人沒再說話,並肩而立,眺望著遠方天際,神色中都藏著一絲惆悵。
……
隕仙村,後山。
藏在竹林中的樸素小院迎來一個不速之客。
一個白袍老人提著一壺酒,踩著雜草走向了小院,臉上的神色有些忐忑,腳步時快時緩,姿態甚是扭捏。
院子中央,一個垂暮老人坐在一張泛黃的竹椅上,他臉上皺紋橫生,眼神混濁,雙手卻十分靈活,交錯幾下便編織出了一隻魚籠的雛形。
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垂暮老人手上的動作沒停,拿起腳邊的銼刀,輕輕的刮著魚籠籠口的毛刺,漫不經心的說道:
「先聖大人光臨寒舍,真是有失遠迎。」
本就心懷愧疚的先聖剛走到了小院門口便聽到這一聲,腳步瞬間為之一頓。
他看著院子那道比自己還要佝僂的背影,心中的愧疚更重了。
這可是當年他最為意氣風發的門生啊,身形怎麼會如此佝僂?
「姜徹,這裡沒有先聖,只有一個先生。」先聖站在院子門前,朝著門內的老人輕聲說道,他的聲線顫抖,聲音中藏著一絲激動,一絲愧疚。
「姜徹?已經很久沒人叫過這個名字了。」老人手上的動作停滯了片刻,臉上露出一抹自嘲。
這名字於他而言,真的太久遠了,遠到他都有些記不清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先聖,輕輕揮了下手,「這位先生請回吧,這裡沒有你的門生,有的只是一個老人罷了。」
嘎吱。
先聖緩緩推開了門,踱步走入了院中。
他沒有與反駁,只是將手中的那壺酒放在了老人腳邊,「黃竹酒,你最喜歡喝的。」
老人,也就是陰天子姜徹。
在聽到這話後瞳孔微微一顫,不動聲色的說道:「那是以前喜歡的酒了,現在沒興趣。」
見狀,先聖看了一眼身形佝僂的姜徹,問:「還在壞我?」
姜徹呵呵一笑,反諷道:「不敢,您可是大名鼎鼎的先聖,我怎麼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