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聖聽出了姜徹語氣中的反諷後並未生氣,反倒是從旁邊拽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姜徹對面。
他雙手垂放在膝蓋上,聲音緩緩如流水:「我知道,你心裡肯定在怨我。」
「怨我當初為何不出來主持公道,可小趙與你都是我門下的弟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姜徹眉頭扭成一個「川」字,放下了手中的銼刀與編好的魚籠,抬頭看向先聖,眼神中沒有爭辯的欲望,只有一片死水。
他嘴唇微顫,一字一句道:
「先聖老爺,您老知道為何我會出手幫助那小子嗎?」
先聖搖搖頭,「不知道。」
姜徹轉移視野,垂頭看向了地面,雙手拍著衣服上的木屑,徐徐道:
「那小子曾經有個先生,名叫周墩,曾救他於水火,後來因為他的身份與他徹底分道揚鑣。」
「我透過木傀儡親眼看到了他與周墩決裂的場景,那小子一句話問的周墩啞口無言,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您老不妨猜猜看,他問了一句什麼話。」姜徹目光如炬,再次看向了先聖,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先聖還是搖搖頭,實話實說: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解書荒,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沒看見,也猜不到。」
「你不妨說說看。」
姜徹眯了眯眼,咬字極重:
「那小子親口對著周墩問道:敢問先生,為何明月高懸獨不照我?」
先聖聽到這話,整個人宛若泥塑,一向清澈如水的眸光都停滯了,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為何明月高懸而獨不照我?
一句話,問到了先聖心中最深處,撕開了塵封萬年已久的回憶,往日的一幕幕不斷浮現在他眼前。
——
昔年,儒尊還叫趙明澄,陰天子還叫姜徹,兩人都是文府最頂尖的天驕,文能安天下,武能動乾坤。
趙明澄一心一意撲在儒道之上,在文府高層眼中頗有賢名,走到哪兒都是一副笑臉,擅長結交八方朋友,在文府三代弟子之中頗有聲望。
相反,姜徹則是截然不同,天生就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主兒,不僅時常在課堂上頂撞他這位先生,時不時提出一個個光怪陸離的想法,讓他頭疼不已。
「先生,你說為何五天要互相防備,而不是攜手共贏?」
「先生,你說我們修士是不是老鼠,要是我們都把修為還於天地,天地會不會晉升到另一個高度?」
「先聖,你說天下為何不能大同,修士為何天生就高人一等?」
接二連三的問題讓他有些煩,想要清淨清淨,於是便下令關了姜徹一天禁閉,
誰料,姜徹第二天就跑出去了。
姜徹沒有在文府之內好好修煉,而是穿著一雙草鞋,走遍了文府八百州,觀眾生疾苦,見生老病死,悟六道輪迴。
過了不久,姜徹回到了文府,把自己關在石洞裡半個月。
走出石洞後,姜徹公開宣稱自己不修儒道,而是走另一條道路——鬼道。
自那一日起,文府少了一個儒道天驕,多了一個陰氣沉沉的文人。
他也很是不解,自己這位弟子明明天資縱橫,為何偏要走上歪門邪道?
為了將姜徹拉回正軌,他甚至不惜打壓這個離經叛道的弟子,希望其能改邪歸正。
但姜徹就像是一頭倔驢似的,拉都拉不回來。
他一氣之下便疏遠了姜徹,對其多加針對,最後甚至將其發配去了八百州,意在磨一磨姜徹的性子。
再後來,姜徹後來遇到一群人,一群純粹至極的人,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最後,姜徹跟著這些人闖下了彌天大禍,他這位先生不得不出來「賠禮道歉」。
身為先生,他自然是不會讓自己的弟子受罰,於是便仗著自己的唇槍舌劍硬生生將人保了出來,不讓其進入刑罰之地受罰,改為在文府畫地為牢,默默贖罪。
只是在那一場「賠禮道歉」中他受傷不淺,不得不閉關,所以便在文府中設下了一場問道,勝出的人便可代管文府。
出乎意料的是,那一場問道最後剩下的兩人是姜徹與趙明澄。
那時的姜徹獨自開創一道,實力穩壓趙明澄一頭,勝出基本上是板上釘釘。
趙明澄這個平時光明正大的人,卻在最後關頭使了點陰險手段,用封魔釘偷襲了姜徹,拿下了勝利。
姜徹大喊不公,但卻無人為他聲援,因為他已非儒生,更闖下彌天大禍,沒人會支持這麼一個人掌管文府。
他這個先生看到了,但他也沒有說,原因有二。
一是因為私心,比起渾身陰氣沉沉的姜徹,他更喜歡趙明澄。
雖說趙明澄勝之不武,但不可置否的是趙明澄八面玲瓏,比姜徹更適合管理文府,遊走於各方勢力。
二是因為臉面,他前腳剛把姜徹保住了,後腳就要讓姜徹光明正大的接任文府,這不是把各方勢力的臉面踩在腳下嗎?
怎麼著,禍都是一起闖出來的,你家的天驕不用進刑罰之地受罰不說,還要光明正大的接任文府?沒這個道理啊。
……
呼呼~
冷風吹拂而過,回憶漸漸消散。
先聖眼前再次恢復了清明,目不轉睛的盯著姜徹,道:「這麼多年,你還是覺得明月高懸獨不照你?」
「照與不照都不重要。」姜徹釋然一笑:
「我很感謝先聖老爺您當初撈我,不然我肯定會和那些人一樣落得個只剩下真靈的下場。」
「但我也恨您當初明明看見了不公,卻不為我發聲,恨您刻意疏遠我,恨您當初連一面都不肯見我。」
說著,他擺了擺手,「不過那些都過去了,我也看透了。」
緊接著,他緩緩起身,面朝先聖,道:
「我一開始並沒有幫那個小子,畢竟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緣。
但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當年的影子,他和我當年太像了。
這一次,我想為他爭一次公道,也是為了當年的自己!」
「如果您老今天來是興師問罪的,那我姜徹無話可說,唯有一戰!」
先聖搖搖頭,「你不是我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