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時節,尚有三分寒意。
南街冷冷清清,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白燈籠,一盞又一盞,從街頭到巷尾綿延不絕,連成了幾條條起起伏伏的白線。
一夜謀劃,陸去疾心力憔悴,想睡又睡不著,走著走著便來到了這條街。
他在街頭愣了好一會兒,腦海中浮現出了許多回憶。
曾幾何時,這條街上是何等的熱鬧,來往行人絡繹不絕,街道上的吆喝聲能響徹半座城,處處都是煙火氣。
現如今冷冷清清不說,那一盞盞白燈籠更是看得人心如刀絞。
陸去疾自認為對得起天下百姓,但唯獨對不起江南三州,更對不起南街這地方的人。
站在街頭,他竟然有些畏懼。
沒錯,就是畏懼。
當初直面三百仙人尚且沒有一絲畏懼的蟄梟太歲怕了。
他怕有人認出他來,找他要兄長,要父親,要丈夫。
他怕看到一個個婦孺紅了眼眶,抱著牌位來找他。
陸去疾眼神躲閃,漫無目的朝著街道深處走去,埋著頭,生怕有人認出他來。
奇怪的是,當街道兩旁的老弱婦孺看到陸去疾獨自一人埋著頭走在街道上,竟是不約而同的裝作沒看到,只是多看了一眼,隨後便自顧自的燒著紙錢。
風吹過,街道上青煙瀰漫,空氣中散發著紙錢燃燒獨特的香火味。
陸去疾一人走在青煙中不敢停步,更不敢出聲,只是一直走。
他每走一步,便有一戶人家抬頭看向他。
那些眼神清澈透亮,看不見一點埋怨,看不見一點指責,但卻像是最鋒利的刀,一點一點剜著陸去疾的心。
他忽然停下了腳步,抬起頭望向天穹,濕著眼眶說了聲:「對不起。」
一將功成萬骨枯,強如他這位執棋之人也別無選擇。
江南三州十室九空換來了妖庭覆滅,百萬妖兵身死,於天下而言,這真是一筆划算的買賣,陸去疾不得不這樣做。
哪怕再選一次,他還是會選擇在江南三州與相柳決一死戰。
但於江南而言,無疑是痛上加痛了。
江南三州這地方太平不過兩三年,先是三姓七望造反,後是妖天子長驅直入,兩場戰爭差點讓江南三州分崩離析,死了不少人。
這最後一戰,雖然打出了一個太平盛世,但卻將江南三州的青壯基本都打沒了,三州發展要想恢復到以前,至少需要三十年光陰。
南街這些人,誰都有資格指著陸去疾的鼻子罵上一句:陸大人,何故對江南如此?
然而,即使如此,南街的百姓在看到陸去疾的時候,心裡沒有一絲怪罪。
江南這地方不大,但從不缺風骨,盛產魚米的土壤長出的青竹節節筆直,氣節渾然天成。
百姓不會說什麼最苦是陸大人,只是默默在心中為其祈福,要是張口閉口陸大人最苦,那才叫一個虛偽。
他們不會怪罪陸去疾,一開始不會,現在更不會。
因為他們親眼看到了仙不憐人間,經歷過末日一般的場景。
最關鍵的時候是陸去疾孤身擋在所有人之前,扛起人道大旗,與仙廝殺,拼出一線生機。
這樣的一個心存天下的人,誰要是再往其心窩上捅刀子,良心真叫狗吃了。
陸去疾看著風中搖曳的白燈籠,眼角微微濕潤,些許晶瑩的淚珠悄然浮現。
忽地,一個長相溫婉的中年女人走到了他身前。
是柒柒的母親。
她看著陸去疾呆愣在風中,主動走上前,什麼都沒說,而是將一袋剛剛出籠的熱包子遞到其身前。
她看得出來陸陸去疾的心情不好,但她不知道怎麼安慰,只是笨拙的以為吃了好吃的,心情應該會好些。
但她囊中實在羞澀,買不起什麼美食,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幾個肉包子了。
陸去疾低頭看著遞上來的肉包子,手微微一顫,再抬眸看到中年女子臉上的笑容後鼻子莫名的酸澀起來。
「給我的?」
陸去疾聲音中夾雜著一絲顫音。
中年女人臉上掛著暖風般的微笑,笑著點了點頭。
「剛好有些餓了。」
「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
陸去疾伸手接過肉包子,並未立馬塞入嘴裡,而是朝著中年女人問:「對了,小丫頭怎麼樣了?」
中年女人比劃了一個手勢:一切都好。
接著,她看了一眼陸去疾,又比劃了一個手勢:陸大人,你呢?你…還好嗎?
陸去疾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擠出一絲微笑:「我很好。」
中年女人又比劃了一個手勢:要不要去我家喝點茶水?
陸去疾搖了搖頭,「算了,下次再去吧,我今天想自己走走。」
聞言,中年女子對著陸去疾行了一禮,而後禮貌退下。
陸去疾提著裝滿肉包子的黃皮紙袋,朝著南街深處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行至拐角處,陸去疾忽然停了下來,因為前方的路被一個人擋住了。
來人一襲白衣,面容清癯,氣質超凡脫俗,不是別人,正是先聖。
作為北儒文洲真正的天老爺,從隕仙村出來的他一個念頭便出現在了丹陽城。
陸去疾剛開始走入南街之際他便在了,只是他一直沒有現身,只是一直在暗中觀察陸去疾。
他以前並未來過刑罰之地,更沒有來過江南,所以對這地方不怎麼了解,不過對於人妖之戰的細枝末節,他也推算出了個大概,清楚陸去疾舍江南三州換取天下太平的事情。
故而,當陸去疾踏入南街的時候,他預想陸去疾會陷入一場問心局。
誰料事情倒是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那些人認出了陸去疾卻沒有發難,問心局卻成了暖心局,這不禁讓他對陸去疾高看了一眼。
陸去疾看著忽然冒出來的先聖,下意識皺了皺眉頭,心中那根弦頓時繃緊:
這位天老爺出現這裡幹什麼?
難不成是要對我下手?
「小友。」
「還記得我嗎?」
陸去疾發愣的瞬間,先聖撫須一笑,率先開口,他的聲音醇厚,像個慈祥的老人。
陸去疾可不敢怠慢,笑著回道:
「怎麼會不記得。」
「我忘了誰也不敢忘了您啊。」
先聖上下打量了一眼陸去疾,意味深長道:「小友,你的靈魂好像有些古怪,不似此界純正生靈,倒像是……拼湊出來的,你真的是此方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