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行內。
一襲紫衣的上官長夜板著個臉站在陸去疾身前,發出一道低沉而又緩慢的質問:
「你知道你這次做了什麼嗎?」
陸去疾明白上官長夜不會無緣無故突然造訪,大抵是自己窩藏大傻和猴子的事情被發現了。
既然被發現了,陸去疾也不再掩飾,直言不諱道:「我救了兩個人。」
上官長夜扭頭看向陸去疾,冷聲道:
「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
陸去疾:「知道,公主府的人。」
上官長夜壓著嗓子怒道:
「知道…你還救!?」
「你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這雲深巷嗎?」
「我知道你與那兩個苗疆人有些交情,你可要知道他倆參加的是什麼事,那可是奪嫡!是要掉腦袋的!」
「你就不怕被牽連至死嗎!?」
陸去疾走到一旁,親自為上官長夜倒了一杯茶,十分平靜的說道:
「你口中的那兩人是我手足兄弟,見死不救,不是我陸去疾的為人。」
「你……」上官長夜接過陸去疾遞上來的茶水,擠出一聲:「你還年輕,太過意氣用事,以後你便會後悔。」
陸去疾直視著上官長夜,嘴角一咧,笑出了聲:
「江湖應有少年,少年應有俠氣。」
「何為俠氣?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我陸去疾做事從不後悔。」
陸去疾將雙手伸到半空,一字一句道:
「倘若上官大人是來拘我的,我自認不是您的對手,就不勞您動手了。」
束手就擒?
不,以陸去疾猴精的性子自然知道上官長夜不會動手,做出這一番舉動無非就是以退為進罷了。
上官長夜為人外冷內熱,聽到陸去疾的一番話有些動容。
試問哪個修士年輕時沒走過江湖?沒有三五好友?
每個修士心底都藏著一腔熱血,只是後來見得多了,這血也就冷卻了下來。
立談中,死生同,短短六個字卻勾起了上官長夜年輕時的不少往事。
他年輕時又何嘗不是一諾千金重的大好男兒呢?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或許這便是少年意氣吧。
不知為何,上官長夜嘴角上翹破天荒的笑了笑。
接著,他將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入口有些苦澀,回味更是苦澀,他從來沒喝過這麼難喝的茶。
上官長夜瞪了陸去疾一眼,嘴裡蹦出一句:「下次……用好點的茶葉。」
將手中的茶杯放下後,上官長夜旋即走到了門邊,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陸去疾,道:
「玄武街,斬妖司總司,司主在等你。」
話音落下,俠客行的門前已不見上官長夜的身影。
陸去疾看了一眼自己這個頂頭上司消失的背影,長舒了一口氣。
這時,在後院看著全過程的徐子安走了出來。
湊近之後,他撓了撓頭問道:
「咱們這位紫衣使就這麼走了?」
陸去疾點了點頭,而後指著茶壺問了聲:「子安,這裡面的茶葉從哪裡買的?」
徐子安撓了撓頭,憨笑道:
「巷子口的茶葉鋪,一兩銀子三斤,老划算了。」
聽完,陸去疾嘴角微微一抽,立馬從懷中掏出一把香火錢,塞給徐子安後交代道:
「有時間換一壺好的,最好能買些山上靈茶。」
徐子安稀里糊塗的接過香火錢,低頭看向一旁的茶壺,一臉納悶。
這茶……不好喝?
鋪子老闆不是說茶越苦越有味道嘛?
難不成是不夠苦?
他正納悶之時,卻見陸去疾提刀跨出了門檻。
他連忙問道:「陸哥去哪兒?」
陸去疾腳步一頓,回了聲:
「我去一趟斬妖司總司,你看好床榻上的猴子和大傻。」
……
約莫半個時辰過後。
陸去疾來到了一座青磚黛瓦、飛檐翹角,處處透著肅殺之氣的府司前。
門楣上刻著三個古拙的篆字——「斬妖司」,筆鋒如刀,力透磚石,觀之令人心神一凜。
陸去疾還在發呆,一道人影已經來到他身邊。
來人道:「別發呆了,司主在等你。」
陸去疾回過神來,看著身前的清瘦男子,出於禮貌拱手道了一聲:「勞煩了。」
旋即,他跟著清瘦男子踏入斬妖司內。
入門,一株巨大的槐樹映入眼帘,枝椏交錯,虬曲蒼勁,遮天蔽日,當得起一個「巨」字。
奇怪的是,這大槐樹上面掛滿了一塊塊木牌,每一塊木牌上好似鐫刻著一個個令人遺忘的名字。
見陸去疾有些好奇,領路的清瘦男子緩緩解釋道:
「槐是千年槐,牌是萬年牌。」
「上面的名字是我斬妖司每一代司主和那些壯烈犧牲的豪傑。」
陸去疾有些不解道:「那些木牌為何要叫萬年牌?難不成是因為其萬年不腐?」
「不是」清瘦男子搖頭道:
「木牌之所以叫萬年牌,是因為那些人的名字足以讓人銘記萬年。」
「他們都是每一個時代的英雄豪傑,為我人族戰死,不應籍籍無名啊。」
陸去疾臉上的不解消失不見,而是多了幾分敬重。
幾個呼吸後,陸去疾在清瘦男子的帶領下來到了後院,這裡最為靜謐,也最為核心。
正堂高懸,堂上無官印,唯有一幅巨大的潑墨山水,畫中山巒起伏,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山巔處有金光流轉,似鎮壓著什麼。
幾張紫檀木桌椅,桌上攤著輿圖、卷宗,筆硯狼毫,記錄著各地妖異動向與斬妖行動的密報。
陸去疾被那幅潑墨山水畫吸引,看得出神,有一種深陷其中的感覺,模模糊糊有一頭巨獸正在看著他。
恰在這時,周敦的聲音如同春日驚雷般響起——「陸小子,別瞎看,小心陷進去。」
順著聲音的源頭,陸去疾小心翼翼的走到了旁邊的另一個小院子內。
不比同於其他院子,這個小院子少了幾分肅殺之氣,多了幾分閒情雅致。
一株枇杷樹下,周敦雙手背負,看了一眼陸去疾後,開口問道:「陸小子,知道我為什麼要見你嗎?」
陸去疾不卑不亢道:「知道。」
周敦走上前,又問道:
「那你知道什麼叫做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