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伸手不見五指。
京都,余府。
余蒼生躺在床上,額上冒出了涔涔冷汗,耳邊總是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一身文人風骨,賣於帝王家……臣余蒼生請旨困龍……」
忽然,一道白衣卿相的身影忽然出現在了房間中。
他注視著床上熟睡的余蒼生,質問道:
「仲文,忘記你的初心了嗎……」
「老夫沒忘!!」
余蒼生猛地睜開了眼,從床上一頭坐了起來,整個人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抬眸看了一眼四周卻不見那道白衣卿相的身影。
再三確認沒什麼異常後,他那懸著的心方才緩緩落下。
咚咚。
這時,敲門聲響起。
余詩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祖父,張定方將軍來了。」
余蒼生從床榻上站了起來,拿起旁邊的手帕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對著門外說了聲:
「讓他在後花園等我。」
「好的。」
站在門外的余詩詩點了點頭後,自覺退了下去。
「祖父越來越老了,也越來越睡不著了。」
「看來我必須要做些什麼了……」
房間中,余蒼生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不一會兒,他下頜微抬,緩緩閉上眼,自嘲似的從齒間擠出一聲:
「老來多驚夢,疑有獻策人啊。」
再次睜眼,他的眼中看不到半點困意,而是閃爍出一抹精明的眸光。
「來人,更衣。」
……
余府,後花園。
一個國字臉的刀疤大漢十分忐忑的坐在石凳子上。
大漢不是別人,正是被東方朔連下三道金牌奪了兵權的邊關守將張定方。
前不久明武帝東方朔三道金牌奪了他的兵權,又命他進京覲見,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新帝這是要對餘黨下手了。
他這個板上釘釘的餘黨,進了京都之後再怎麼忙也應該見一面余蒼生,畢竟他可是余蒼生一手提拔起來的。
「定方,你來了。」
身著一襲青衫儒袍的余蒼生邁著四方步淡定自若的走進了後花園。
看見余蒼生的一瞬間,張定方趕忙站起了身。
出於愧疚,他低下了頭,道:
「閣老,邊關的軍權沒有守住。」
「先坐。」
余蒼生並沒有出言責怪,反倒是伸手示意張定方坐下。
而後,他又親自給張定方倒了一杯茶,「邊關的日子苦吧?」
「回京享受享受也挺好。」
僅是這一句話,便讓這位征戰沙場多年的大將軍紅了眼眶。
張定方兩隻粗糙的大手接過茶杯,牛飲而盡,憨笑一聲:「好茶好茶。」
這副模樣看起來十分滑稽,但余蒼生卻沒有笑他,反倒是又給他續上了一杯。
茶水入杯的間隙,余蒼生開口問了兩個問題:
「邊關的形勢如何?那王保有能力鎮守邊疆嗎?」
張定方是個粗人,向來都是有什麼說什麼,他答道:
「大奉命鎮北王高子幽陳兵乾陵江,隔江眺望,旌旗蔽空,鼓聲如雷,大有一舉北上的趨勢。」
回答完第一個問題,張定方注意到余蒼生臉上的神色變得凝重,又開口道:
「儘管王保不是咱們的人,但不可否認此人不是庸才,手段和魄力都不在我之下。」
「有他在,邊疆應該出不了什麼問題。」
余蒼生放下了手中的茶壺,伸手撫了撫自己鬍鬚,幽幽一嘆:「不是個庸才就行。」
而後,他端起了紫砂製作的茶杯,瞥了一眼張定方,叮囑道:
「定方,國家大義在前,黨爭在後,後面若是邊疆告急,萬不可因為這件事使絆子。」
張定方虎軀一震,重重的點了下頭,道:「閣老教訓的是。」
兩人閒談了一番後,余蒼生看著天上明月,自嘲一笑:
「一朝天子一朝臣,看來要不了多久我余蒼生便要倒台嘍。」
聞聲,張定方戰戰兢兢,趕忙表態道:
「余閣老您放心,我張定方這輩子可以不當名將,絕對不會當小人。」
張定方的話十分真摯,讓余蒼生心裡十分舒服。
相比於官場的爾虞我詐,他更喜歡和這些軍伍打交道。
無他,誠也。
臨近天明,張定方才離開了余府。
余蒼生正準備回房歇息,余詩詩突然自告奮勇的站了出來。
她看著日漸消瘦的余蒼生,堅定道:
「祖父,我想下江南。」
她十分清楚餘黨現在的處境有多危險,當今首輔司徒賀、新帝、帝師周敦、大千歲王冕,四方人馬都在不斷撕扯著餘黨這株大樹,若是江南三州根基被壞,餘黨必定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你?」余蒼生的話音停頓了片刻,最後搖了搖頭,輕聲道:
「你不是陸去疾的對手,去了也無濟於事。」
余詩詩咬了咬牙,擲地有聲道:
「我是二境後期的修為,我腹中也有經略籌謀,自認為不輸陸去疾半分!」
「他是四方殺子,孫女我願意以身入局成為祖父你手中的殺子。」
余詩詩本以為自己這一番話會讓余蒼生鬆口,誰料余蒼生卻是給她潑了一盆冷水,
「胡鬧!」
「陸去疾自有江南三州的修行大族和地方官吏對付,你還是待在京都吧。」
余詩詩還是不死心,用懇求的語氣問道:
「祖父,我難道還比不上陸去疾!?」
「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余蒼生神情複雜,看了一眼即將升起的紅日,不留情面的說道:
「若拜水城中被追殺的是你,你必死無疑。」
「陸去疾並不可怕,可怕是他背後的四方勢力。」
余詩詩還想繼續說,余蒼生卻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背著手直接離開了後花園。
「祖父,我不服,我就是要和陸去疾過過招!親手碾碎新帝和帝師手中的殺子!」
氣憤之下,余詩詩摔門而去,目標正是江南。
……
三天的時間轉瞬即逝,天君山,大風谷。
陸去疾的身影停在了距離風眼十步的地方,每一寸皮膚都覆蓋上了一層血痂,看起來就像是個血人。
令人有些詫異的是,那些血痂竟然神似龍鱗。
陸去疾嘴唇乾裂,搖了搖手中的黃色葫蘆,竭力抿了一口。
滋溜~
酒水下肚,全身的疲憊減輕了不少,他嘗試著往前邁出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