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去疾三人趕忙回頭看去。
只見蚩一佝僂的身子正靠在樹下,一口接著一口的抽著旱菸。
說曹操曹操到。
蚩一的出現打消了陸去疾三人心中的擔憂。
三人欣喜萬分,趕忙向身後的歪脖子樹走去。
靠近些,陸去疾上前一步說道:「老爺子,您老真夠慢的,一天了才追上我們。」
此時的蚩一已經是油盡燈枯,白頭蠱帶來的副作用已經將他拖進了鬼門關,能追上陸去疾三人的步伐已是不易。
蚩一那雙泛黃的眼眸看了一眼陸去疾,聲音沙啞道:「人老了,走不動了,還是你們年輕人腿腳快。」
陸去疾沒有察覺到異樣,只覺得是蚩一正在和他開玩笑,嘿嘿一笑道:「老爺子,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以後真的走不動了,我背你。」
「陸哥說得對。」一旁的徐子安同樣沒察覺到異樣,附和了一聲陸去疾的話後,順著蚩一的話繼續往下說:「江湖第二大忌,不要輕易招惹老人、孩子、婦女,所以您老走慢些也無妨。」
「我師父可是告訴我了,江湖險惡,不行就撤,我們年輕人腿腳慢了可就不行了。」
此話一出,陸去疾和黃朝笙皆是一笑。
蚩一也被這話逗笑了。
然而,他的笑聲沒持續多久便猛地一滯,喉間發了一聲古怪的輕響,像是被什麼嗆住,「咳咳……」
隨即,一陣撕心裂肺的劇咳便如狂瀾般席捲了他枯瘦的身軀。
一縷暗紅的血絲,順著他的嘴角蜿蜒而下,染紅了他花白的鬍鬚。
他似乎想抬手去拭,手臂卻重如千鈞,無力地垂落。
下一刻,咳喘稍稍平息,他的身軀卻已軟軟地塌了下去,像一尊被抽去骨架的泥塑,眼中的光亮如同風中殘燭,倏地一跳,便黯淡了下去。
「老爺子!」
見狀,陸去疾失聲道,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惶。
他慌了神,趕忙上前攙扶住了蚩一的身子,手指觸碰蚩一身軀的剎那卻感受到了一陣冰涼。
「老爺子,你這怎麼了!?」
「你可不要嚇我。」
陸去疾的聲音異常顫抖,一股心悸之感湧上心頭。
徐子安和黃朝笙也不例外,通通慌了神,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後趕忙圍了上來。
三人合力將癱軟的蚩一從樹下抬到了一塊扁平的壽山石上。
僅是幾個呼吸,蚩一身上的磅礴修為如退潮般無聲無息地散去,從四肢百骸,從每一寸經脈,徹底抽離。
他癱軟在冰冷的石頭上,仿佛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手中卻還攥著那一桿開裂的古銅色的煙槍。
他泛黃的目光看了一眼手忙腳亂的陸去疾,嘴唇翕動:「陸小子,不用白費力氣了,我用了白頭蠱,和小山當初一樣。」
這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清晰地落在陸去疾心上。
聽到白頭蠱三個字的一瞬間。
陸去疾瞬間呆愣在原地。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無藥可救。
陸去疾頓時潸然淚下:「為、為什麼要用白頭蠱……」
蚩一擠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我怕沒把握救下你小子。」
聽到這話,陸去疾心如刀絞,眼前一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我……」
他泛紅的眼睛盯著蚩一說不出話來。
愧疚、自責寫滿了他的臉龐。
「老爺子……」
陸去疾發出了一聲又一聲嗚咽。
「老爺子……」
徐子安和黃朝笙已經泣不成聲。
蚩一也是他們的老爺子。
他們怎能不哭?
蚩一溝壑縱橫的臉上硬擠出了一抹笑意,好似一朵在暮色中凋零的秋菊。
「莫哭……人,總有這麼一遭……」
「我太老了……本來也活不了多久了…你們還年輕可不能死了……」
說話間,蚩一手指了指自己懷中的菸袋子,「陸小子……幫我把菸袋子拿出來。」
陸去疾鼻子一酸,雙手顫巍巍從蚩一懷中拿出了一個洗得發白的菸袋子。
蚩一氣若遊絲道:「打開。」
陸去疾照做,打開了菸袋子,裡面的菸絲已經沒了,只有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浩淵。
這是蚩一為陸去疾取的表字。
男子二十歲行冠禮,行完冠禮便要取表字,一般是由家中長輩取表字。
蚩一認為自己是陸去疾為數不多的長輩,生怕這小子二十歲的時候沒人給他取表字,故而早早就開始琢磨這件事了。
他這一輩子沒讀過多少書,也沒為小輩取過字,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浩,取自浩然二字,行的正,坐的直。
淵,取自「淵兮似萬物之宗」之意,還有一層意思,那便是取自「潛龍在淵」。
二個字,幾乎用上了蚩一一生的墨水。
「等不到你二十歲行冠禮了……提前給你取了表字……不介意吧?」
蚩一的聲音細若蚊蠅。
傳入陸去疾耳中卻宛若雷聲。
他緊緊攥著泛黃的紙條,泣不成聲道:
「怎麼會……有長輩給我取表字…我高興還來不及……」
見陸去疾哭得這麼傷心,蚩一於心不忍,他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抬起了手,輕輕的放在了陸去疾頭頂,用苗疆獨有的語言緩緩道:「ꃅꄷꃅꅉ,ꉢꉈꃅꂿꃅꅉ,ꀋꃅꉢꃅꉌꂷꃅꉌꂷ,ꀋꃅꉢꃅꄷꃅꄷ,ꀋꃅꉢꃅꉌꌒꃅꉌꌒ。(往後山高路遠,難免哽咽,但不要停下,更不要怕。)」
「ꀉꂿꈭꃅ,ꉠꃅꄩꁏꄉꉢꄉꂿꉂ。(阿爺,在天上看著你)」
說完,他的雙眼慢慢闔上,目光好似透過山河萬里,看到了苗疆漫山遍野的杜鵑紅,濕漉漉的青石板路,還有頭戴銀飾的苗疆姑娘。
流水,落花,小橋炊煙人家。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啊。
「沒菸絲了啊……」
隨著最後一字落下,蚩一眼中的最後一絲光亮如風中殘燭般,悄然熄滅,大手無力垂下。
「老爺子,老爺子!老爺子!」
陸去疾瘋了一般,雙肩劇烈地抖動起來,死死咬著牙不斷呼喊著蚩一。
然而,這一次卻沒有人回應他了。
不知過了多久,陸去疾的聲音已經嘶啞,卻依舊還是跪在地上不斷呼喊著,像是著魔了一般。
突然,一滴冰涼的雨水毫無徵兆地落下,砸在枯葉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細密的雨絲斜斜織就,沒有雷鳴,沒有電閃,只有這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淅瀝聲。
遠山近樹,都籠罩在這片朦朧的水汽里,輪廓變得模糊,天地間只剩下一片化不開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