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祿東贊等一眾藩邦使者退去,殿內眾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了林平安。
更準確地說,是聚焦在他那剛剛「大發神威」、此刻已被他若無其事攏回袖中的鐵笏板上。
一眾世家官員互相交換眼神,王姓御史率先發難,他跨步出列,朝李世民拱手道。
「陛下!臣彈劾長安侯三大罪狀!其一,不遵朝堂禮儀!笏板乃臣子面君記事之禮器,當以玉、象牙或木製,以示莊重!」
「長安侯竟私鑄鐵笏,攜重器上殿,其心叵測,視君前為何地?!視朝儀為何物?!」
「其二,公然毆傷藩邦使臣!無論使者如何不當,自有陛下與朝廷法度裁斷!」
「長安侯竟悍然出手,以鐵器擊傷西突厥、薛延陀正使,致使一人昏厥,此等行徑,與市井鬥毆何異?簡直野蠻粗暴,嚴重破壞兩國邦交,陷我大唐於不義!」
「其三,居功自傲,目無法紀!仗著些許功勞,便敢在太極聖殿肆意妄為,若不嚴懲,日後豈非人人效仿,朝綱何存?!」
柳范和權萬紀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
他們內心何嘗不知,今日若非林平安以非常手段破局,局面恐難收拾。
林平安某種程度上是替朝廷扛下了最直接的衝突。
但正如王御史所言,攜鐵笏上殿、毆傷使臣,這確實是逾越規矩、授人以柄的行為。
他們身為御史,聞風奏事乃是職責所在,若緘默不言,便是失職。
柳范嘆了口氣,出列道:「陛下,王大人所言雖言辭激烈,卻也不無道理!」
「長安侯之功,臣等不敢或忘,然其過亦不可不察!」
「鐵笏上殿,確與禮制不合,殿前動武,亦有失國體。還請陛下明鑑,小懲大誡,以正視聽。」
權萬紀也硬著頭皮附和:「臣附議!功過須分明,方能服眾。」
張亮見狀,也連忙跨步出列,朝李世民拱手道:「陛下,林平安此子,向來桀驁不馴,今日之舉更是無法無天!若縱容此風,將來必成國之禍患!臣以為,當嚴加懲處,奪其爵位,以儆效尤!」
「臣附議!請陛下嚴懲此僚!」
…………
一時間,殿內彈劾林平安的聲音此起彼伏,仿佛他剛才不是解決了麻煩的英雄,而是闖下了彌天大禍的罪人。
「放你娘的屁!」程咬金氣得暴跳如雷,指著那群御史罵道。
「一群忘恩負義的東西!剛才那些番邦雜碎跪在地上逼宮的時候,你們他娘的屁都不敢放一個!現在林小子把他們都打跑了,你們倒跳出來咬自己人?!你們到底是哪頭的?!」
尉遲恭也怒吼道:「就是!要不是林小子,你們現在還在被那群王八蛋堵在殿裡當孫子呢!現在倒講起禮制國體來了?我呸!」
「沒錯!一群腐儒!」
「忘恩負義的東西!」
…………
武將們群情激憤,紛紛聲援林平安,與文官們爭吵起來,剛剛緩和的氣氛再次變得劍拔弩張。
龍椅上的李世民,眉頭緊鎖。他心中自然是偏向林平安的,甚至對林平安的「文武雙全」和「果斷狠辣」頗為欣賞。
但作為皇帝,他不能無視百官的集體彈劾,尤其是這些彈劾在「理」和「制」上,確實站得住腳。
他若強行偏袒,必遭非議,說他徇私枉法,寒了御史言官之心。
他目光看向林平安,見對方神色平靜,似乎早有準備,心中稍安。
林平安確實很平靜,他甚至有點想笑。
這一幕他早就料到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更何況他這棵樹還特別能招風。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動準備與對方好好講講道理之際。
「夠了!」
一聲如同驚堂木般的斷喝,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壓抑的怒火。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直沉默不語的魏徵,猛地跨步而出,他臉色鐵青,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已是怒極!
他先是用冰冷如刀的目光掃過王御史、柳范、權萬紀等人,最後定格在張亮身上,那眼神讓久經沙場的張亮都不自覺地心頭一顫。
「爾等豎子不足與謀!」
「目光短淺,不識大體至此,真是可悲!可嘆!」魏徵滿臉失望的掃過群臣,怒斥道。
話落,他猛地轉身,朝李世民拱手道。
「陛下!臣魏徵,有話要說!」
李世民微微頷首。
魏徵目光銳利看向群臣,怒聲道。
「今日之事,若非長安侯,後果如何,諸位心中難道沒數嗎?!祿東贊等人,以跪諫之名,行逼宮之實!」
「他們跪的不是陛下天威,跪的是我大唐的仁慈!跪的是他們自以為能拿捏的禮法和慣例!」
「當時情形,爾等引經據典,可駁倒了祿東贊?爾等溫言勸說,可讓其退讓分毫?!」
「沒有!是長安侯!是他不顧自身安危,以非常手段,打破了僵局!是他用鐵笏板打碎了番邦的痴心妄想!打出了我大唐的赫赫聲威!」
「你們現在彈劾他攜重器上殿?哼!若無此「重器」,如何應對那蠻橫無理的統特勒之流?」
「難道要讓我大唐的侯爺,赤手空拳與那等蠻夫搏命,才合了你們的「禮制」?!這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們彈劾他毆傷使臣,破壞邦交?更是荒謬!是使臣先動手襲擊!長安侯乃是自衛!」
「難道要引頸就戮,任由番邦使臣在我大唐太極殿上毆打我朝重臣,這才叫維護邦交?!這才是國之體面?!若真如此,我大唐國格何在?天朝顏面何存?!」
魏徵越說越激動,鬚髮皆張,凜然正氣環繞其身,讓人不敢直視。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長安侯今日之所為,看似逾矩,實則是在維護我大唐最根本的利益和尊嚴!他擔著被爾等彈劾的風險,行那破局之舉,此乃忠勇!此乃擔當!」
「爾等不去彈劾那心懷叵測、威逼君父的番邦使者,反倒揪著自家功臣的一點「不合常規」大做文章,吹毛求疵,忘恩負義至此,豈不令忠臣義士寒心?!豈不讓番邦暗中恥笑我大唐內鬥不休,自毀長城?!」
魏徵最後面向李世民,深深一躬:「陛下!長安侯之功,遠大於過!其過,在於形式,在於細節!」
「其功,在於社稷,在於根本!若因小過而懲功臣,臣恐日後邊疆有變,朝中有難,再無一人敢挺身而出,行那霹靂手段!望陛下明察!」
魏徵這一番慷慨陳詞,如同狂風暴雨,將那些彈劾的理由駁斥得體無完膚。
殿內一片寂靜。
剛才還義憤填膺彈劾的一眾世家官員低頭不語。
王御史臉色陣紅陣白,還想反駁,卻在魏徵那浩然目光下張不開嘴。
張亮更是暗自咬牙,卻不敢再輕易出頭。
程咬金和尉遲恭等武將,則是一個個揚眉吐氣,看向魏徵的目光充滿了敬佩。
這老魏,平時噴起人來不留情面,關鍵時刻,是真敢說話,也真能說到點子上!
李世民看著魏徵,長長舒了一口氣,有魏徵這番定調,他接下來的處置就好辦多了。
(老魏難道是昨天被我洗腦了?所以才這般護著我!又或者是因為我和小婉……嗯,有可能,老丈人護女婿,天經地義!)
林平安看著拱著脖子,將百官噴得狗血淋頭的魏徵,驚疑不定,隨後想到昨日和魏小婉互通心意,頓時心頭恍然。
這個混帳!逮著朕的閨女禍害還不夠,竟然還去禍害魏徵之女!
若是這混帳真和魏徵成了翁婿,朕往後還有好日子過嗎?!
想到日後翁婿齊上,混合雙打,李世民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笑意頓時僵在了臉上,臉色驟沉,眸光銳利的看向林平安。
莫非陛下他對林平安剛才的做法不認同?
一眾御史看到這一幕,剛澆滅的心,頓時又活絡了起來。
魏徵見狀,沉聲道:「今日之事,誰是誰非,陛下自有聖斷!若有人再敢以此為由,挾私報復,攻訐功臣,我魏徵第一個不答應!這天下人悠悠之口,也絕不會答應!」
李世民臉黑如炭,嘴角抽搐。
魏徵這話既是告誡百官,又何嘗不是說給他聽的?
陛下,你若是敢為難他,別怪老臣不客氣!
好一個魏玄成!護女婿護到這種地步也真是難為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