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遂良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嘴角重新掛上了冷笑。
他把問題拋了回去。
「怎麼?程大人現在不是威風八面嗎?」
「連太子都能扳倒,這點小事,還解決不了?」
「你既然問我,想必你自己,也沒什麼好辦法吧?」
他想看到程處輝吃癟的表情。
然而,他失望了。
程處輝只是輕描淡寫地笑了笑。
「辦法?太簡單了。」
程處輝伸出手指,慢悠悠地說道。
「第一,請陛下下一道聖旨,昭告天下。」
「明確商部各級官員的權責,以及商人應有的權利和義務,讓所有人都知道規矩是什麼。」
「第二,在商部門口,立一塊規矩碑,把所有章程、收費標準、辦事流程,一條條刻上去。」
「誰敢亂來,直接指著碑文罵他祖宗。」
「第三,制定嚴苛的懲罰措施,貪一罰十,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從官員到他三代以內的親屬,永不錄用。」
「最後嘛……」
程處輝拖長了語調,露出惡趣味的笑容。
「讓魏徵那個老噴子,帶隊成立一個廉政督察小組,不定期去各州縣巡查。」
「我就不信,還有人敢在魏徵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
褚遂良聽得目瞪口呆。
這簡直是簡單粗暴到了極點!
但……偏偏又有效到了極點!
每一條,都精準地打在了蛇的七寸上。
公示、立規、重罰、監督……環環相扣,幾乎堵死了所有可以操作的灰色空間。
他自問,就算是他自己,也想不出比這更周全、更狠辣的法子了。
一時間,他看著程處輝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個年輕人他的心思,縝密得可怕。
「你……」
褚遂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地方。
但他不甘心就這麼被比下去。
「你想的太簡單了!」
他強撐著說道。
「商人的欲望是無窮無盡的!」
「你今天給了他們規矩,讓他們有了保障,他們就不會滿足!」
「等到他們坐大,聯合起來,甚至反過來對抗商部,對抗朝廷,你又當如何?」
程處輝聞言,卻是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那都是小問題。」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關鍵看掌舵的是什麼人。」
「只要能找到一個有遠見、有手段,能鎮得住場子的人去管理,就都不是事兒。」
說到這裡,程處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褚遂良的身上,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讓褚遂良為自己做事的想法,在這一刻,越發堅定了。
「有沒有興趣,跟我干?」
程處輝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入褚遂良的耳中。
一瞬間,整個牢房都安靜了下來。
褚遂良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聽到了什麼?
程處輝……在招攬他?
那個把他親手送進這天牢的人,那個毀了他所有心血和希望的人。
現在,竟然開口問他,要不要跟著他干?
這簡直比他剛剛聽到的那套治理商部的法子,還要讓人覺得離譜!
褚遂良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連日來的折磨,產生了幻聽。
他死死地盯著程處輝,試圖從對方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哪怕一點點開玩笑的痕跡。
然而,沒有。
程處輝的表情很認真,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是認真的。
他真的想讓自己為他做事!
這個認知,讓褚遂良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程處輝也不催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過了許久,褚遂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說什麼?」
「我說,跟著我干。」
程處輝重複了一遍。
「把商部交給你,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你不是一直想讓商部走上正軌嗎?」
「我給你這個機會。」
「怎麼樣?考慮一下?」
褚遂良的腦子徹底炸了。
他終於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程處輝,這個把他的一切都碾得粉碎的敵人,正在向他伸出橄欖枝。
而且,開出的條件,誘人到了極點。
執掌商部!
既往不咎!
這不就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嗎?
如果……如果是在太子事敗之前,不,哪怕是在幾天前,他聽到這番話,或許真的會動心。
但現在……
一股羞辱感,從心底深處猛地竄起,瞬間衝垮了理智。
他覺得程處輝不是在招攬他,而是在羞辱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
褚遂良突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笑聲悽厲而尖銳。
在這陰暗的牢房裡迴蕩,聽得人毛骨悚然。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流了出來。
「程處輝啊程處輝,你把我褚遂良當成什麼人了?」
他猛地止住笑聲,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程處輝,一字一句地吼道。
「你以為我跟你一樣,是個毫無底線,可以隨意背主求榮的小人嗎?」
「我告訴你!我褚遂良,是大唐的臣子!是東宮的長史!」
「我的主君,是太子殿下!」
「就算太子殿下如今蒙難,他也永遠是我的主君!」
他的情緒激動到了極點,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不可能背叛太子殿下,更不可能為你這種人做事!」
說到這裡,他仿佛想到了什麼,眼神中突然閃過詭異的光。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諂媚。
「程大人,你年少有為,前途無量。」
「我雖然老了,但也還有幾分薄力。」
「若程大人不嫌棄,我願為郡公牽馬墜蹬,鞍前馬後,只求……」
他這是想以退為進,先穩住程處輝。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程處輝一聲嗤笑打斷了。
「停!」
程處輝做了個打住的手勢,臉上的鄙夷毫不掩飾。
「我說老褚,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還太子殿下?還你的主君?」
「你怕是忘了,這大唐,究竟是誰的天下!」
程處輝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神變得銳利無比。
「這天下,姓李!」
「但不是李承乾的李,是李世民的李!」
「你口口聲聲稱李承乾為明主,是想說什麼?」
「是覺得李世民昏聵無能,還是覺得他這個皇帝當得名不正言不順?」
「你這是把當今陛下,置於何地?!」
最後一句話,程處輝幾乎是吼出來的。
李世民三個字,就像一道驚雷,在褚遂良的耳邊炸響。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竟然敢直呼聖上的名諱!
這是大逆不道之罪!
褚遂良的眼睛瞬間瞪圓了,激動得渾身發抖。
「你……你你你……你竟敢直呼陛下名諱!」
他指著程處輝,手指哆哆嗦嗦。
「我要參你!我要去陛下面前參你一本!你這是大不敬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