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烏雲,不知何時已經散去。
清冷的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了下來。
正好照亮了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程處輝抬起頭,仰望著夜空中的那輪明月,眼神深邃。
他站了很久。
直到山風吹得披風獵獵作響,他才收回目光。
下一刻。
他腳下輕輕一點。
整個人便拔地而起,踩著一根伸出的樹梢,再次騰空。
他的動作輕盈至極,在林間的樹冠上飛速掠過。
……
魏徵的營帳,在整個營地里是最好認的。
因為只有他的營帳門口,永遠都戳著兩個站崗的親兵,而且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
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叫排面。
可今天。
程處輝來到這裡時,卻發現有些不對勁。
營帳門口,空蕩蕩的。
那兩個標誌性的親兵,不見了蹤影。
營帳的門帘大敞四開,裡面的燈火倒是依舊亮著。
甚至能看到桌上的茶盞,正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這架勢,分明就是在等他。
程處輝嘴角勾起不易察覺的弧度,沒有絲毫猶豫,大步走了進去。
「喲,稀客啊。」
一道帶著幾分調侃的嗓音,從營帳內傳來。
魏徵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看見程處輝進來,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我說程大將軍,您這大半夜的不在自己溫柔鄉里待著,跑我這兒來幹嘛?」
「怎麼,想通了,準備跟我學學什麼叫真正的排面?」
他一邊說,一邊還故意挺了挺胸膛。
程處輝沒理會他的貧嘴。
他徑直走到桌邊,自己拿起一個空杯,給自己滿上。
然後,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帶來火辣辣的灼痛感。
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老魏。」
程處輝放下茶杯,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別鬧了。」
「有正事。」
魏徵看到他這副嚴肅的表情,臉上的嬉笑也瞬間收斂了。
他坐直了身體,沉聲問道:
「出什麼事了?」
「我剛剛出去溜達了一圈。」
程處輝淡淡地說道。
「順便,故意賣了個破綻,想看看這暗地裡,到底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們。」
魏徵的瞳孔猛地一縮。
「結果呢?」
「結果,很精彩。」
程處輝扯了扯嘴角。
「來了兩隻蒼蠅,本事還不錯。」
「最關鍵的是他們對我們的行事風格,太熟悉了。」
「熟悉到,連我那些親兵習慣用什麼功法,在什麼地方會換氣,都摸得一清二楚。」
魏徵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不是傻子。
程處輝的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要是再不明白,那他這個將軍也就白當了。
「你的意思是……」
魏徵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們的人裡面,有內鬼?」
「不是有。」
程處輝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點。
「是肯定有!」
「而且,地位還不低!」
「否則,根本接觸不到這麼核心的東西!」
營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魏徵只覺得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太可怕了!
他們這些身經百戰的將軍,不怕戰場上真刀真槍的敵人。
最怕的,就是這種藏在自己身邊的毒蛇!
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跳出來,給你致命一擊!
「他媽的!」
程處輝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齒地低吼道。
「等這次的事情了了!」
「老子非得把整個親兵營,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全他媽給篩一遍!」
「有一個算一個!」
「誰都別想跑!」
他眼中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那是對自己人的背叛,所燃起的滔天怒火。
魏徵看著他暴怒的樣子,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明白了。」
他看著程處輝,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說吧,接下來,怎麼幹?」
程處輝眼中的殺意,幾乎要把空氣都燙出個窟窿。
但那股怒火,也只燃燒了短短片刻。
他緩緩鬆開攥得發白的拳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媽的。」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又是一飲而盡。
「現在發火沒用。」
程處輝的聲音恢復了冷靜。
「這內鬼藏得這麼深,現在大張旗鼓地去查,只會打草驚蛇。」
「到時候,人家尾巴一夾,往哪個旮旯里一躲,再想揪出來就難了。」
魏徵點了點頭,神情凝重。
「你的意思是,先放著?」
「放著?」
程處輝冷笑一聲。
「怎麼可能放著。」
「這事兒就像褲襠里鑽了條毒蛇,不弄死它,老子睡覺都不踏實。」
「咱們接下來,該幹嘛幹嘛。」
「就當今天晚上的事,壓根沒發生過。」
「那兩條蒼蠅,也當他們沒來過。」
程處輝的眼神變得幽深。
「我要讓他覺得,他藏得很好,我們都是一群睜眼瞎。」
「只有讓他放鬆警惕,他才會繼續活動。」
「只要他動,就一定會露出更多的馬腳。」
魏徵瞬間明白了。
這是要引蛇出洞。
用他們自己做餌,釣出那條隱藏在陰影里的毒蛇。
「夠狠。」
魏徵咧了咧嘴。
「不過我喜歡。」
「行,這事兒聽你的。」
「反正到時候真幹起來,沖在前面的也是你的人,我可不心疼。」
他嘴上說著風涼話,但眼神里卻全是信任。
程處輝瞥了他一眼,懶得跟他計較。
「行了,這事兒先這樣。」
「說說另一件事吧。」
「讓你查的那個小丫頭,有結果了?」
「哦,你說她啊。」
魏徵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卷宗,扔在桌上。
「查清楚了。」
「這丫頭的人生,可比咱們想的要刺激多了。」
程處輝挑了挑眉,來了興趣。
「說說看。」
「首先,她不叫輕竹。」
魏徵伸出一根手指。
「輕竹這個名字,是皇后娘娘賜的。」
「她本名,叫柳輕輕。」
「柳輕輕?」
程處輝咀嚼著這個名字。
「聽起來,倒像是個江南水鄉的姑娘。」
「沒錯。」
魏徵打了個響指。
「她確實是江南人。」
「皇后娘娘也不是在什么正經地方碰上她的。」
「是有一回,娘娘微服出巡,無意中端了一個人販子的窩點。」
「這柳輕輕,就是從那裡面救出來的。」
魏徵壓低了聲音。
「我跟你說,救出來的時候,那場面……嘖嘖。」
「據說那丫頭片子,渾身是血,手裡還攥著半截帶血的簪子。」
「人販子窩裡,死了好幾個。」
「都是她乾的。」
程處輝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輕竹那雙眼睛。
平靜,淡漠,偶爾閃過不易察覺的鋒芒。
原來那不是錯覺。
那是一雙真正見過血,取過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