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身體前傾,湊到程處輝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緩緩說道。
「柳家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姐妹紛爭?」
「跟柳府接下來要爆出的事相比,那點姐妹紛爭……」
「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程處輝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小孩子過家家?」
他語氣里滿是不解。
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復仇者,對上一個占據了她人生的天之驕女。
這怎麼可能是小孩子過家家?
「老大,你覺得,對一個女人來說,什麼最重要?」
魏徵不答反問,眼神裡帶著狡黠。
程處輝想了想。
「家人?地位?」
「不。」
魏徵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
「是男人。」
「尤其是,那個她放在心尖尖上的男人。」
「柳輕輕,在被拐走之前,是有個心上人的。」
「兩人青梅竹馬,早就私定終身了。」
程處輝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有預感,接下來要聽到的,才是真正捅破天的糟心事。
「柳輕輕被當成下人買進柳府之後,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熱里。」
「但她都忍了。」
「她想著,只要能熬下去,她就能和自己的心上人聯繫上,就能逃離這個鬼地方。」
魏徵說到這裡,冷笑了一下。
「結果呢?」
「結果有一天,她在府里打掃,遠遠地看見西湖上,有一艘畫舫。」
「畫舫上,一男一女,正在飲酒作對,好不快活。」
「那個女的,是她的好妹妹,柳欣欣。」
「而那個男的……」
「正是那個跟她海誓山盟,私定終身的狗東西。」
程處輝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攥緊了。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個畫面。
她衣衫襤褸,滿身污穢,躲在角落裡,像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
而湖中央的畫舫上。
她的妹妹,穿著和她一模一樣的臉,依偎在她心心念念的男人懷裡。
享受著本該屬於她的一切。
家庭。
地位。
還有愛情。
這已經不是荒唐了。
這是誅心。
「她當時什麼反應?」
程處輝的聲音有些沙啞。
「她沒反應。」
魏徵攤了攤手。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從日上三竿,一直看到了日落西山。」
「畫舫靠了岸,那對狗男女親親我我地走了。」
「她也轉身回了下人房。」
「從頭到尾,一滴眼淚都沒掉。」
魏徵嘖嘖稱奇。
「老大,你說這女人,心得到多硬,才能扛得住這種事?」
「這不是心硬。」
程處輝緩緩吐出一口氣。
「是心死了。」
哀莫大於心死。
家人不認她,她可以恨。
愛人背叛她,她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她可以留戀的東西了。
「沒錯,心死了。」
魏徵打了個響指。
「所以,她也不想在柳家待了。」
「可她一個下人,身契在管家手裡,想走都走不了。」
「後來,不知道是柳欣欣發現了她的存在,覺得礙眼,還是那個管家又動了什麼歪心思。」
「總之,沒過多久,她就被管家以手腳不乾淨的罪名,重新賣給了人牙子。」
「這一次,是要把她賣到北邊的窯子裡去。」
程處輝的眼神,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從嫡長女,到階下囚,到婢女,再到要被賣去當娼妓。
這柳家,上到主子,下到管家,沒有一個是人。
「然後,皇后就出現了?」
程處輝接上了後面的故事。
「對。」
魏徵點了點頭。
「說來也巧,皇后當時正好南下祈福,路過江南。」
「聽說了人牙子手裡有個跟柳家大小姐長得一模一樣的丫頭,一時好奇,就派人去看了看。」
「這一看,就給救下來了。」
「皇后把她帶回了宮裡,給了她一個全新的身份,就是現在的輕竹。」
「從那以後,輕竹就成了皇后身邊最鋒利的一把刀。」
「皇后讓她往東,她絕不往西。」
「這些年,皇后在後宮能坐得這麼穩,明里暗裡,少不了輕竹的功勞。」
「後來,王妃要嫁到咱們南詔來,皇后不放心,就把自己最得力的臂助派了過來,保護王妃周全。」
故事,到這裡就講完了。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魏徵端起茶杯,將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他抹了把嘴,看著程處輝,半是惋惜半是感慨地說道。
「老大,說真的,這姑娘可惜了。」
「這股子狠勁兒,這腦子,這手段,要是當初被咱們先遇上,絕對是個頂尖的將才。」
程處輝沒有接話。
魏徵又擠眉弄眼地湊了過來,帶著幾分調侃。
「這麼個有故事的大美女,到現在還單著呢。」
「老大,你天天跟王妃在一塊兒,近水樓台的,就沒點別的想法?」
程處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滾蛋。」
魏徵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他知道程處輝對自家王妃寶貝得跟什麼似的,不過是開個玩笑。
玩笑過後,程處輝的表情重新嚴肅了起來。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魏徵。」
「你覺得,她現在忠於誰?」
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魏徵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
他明白程處輝在擔心什麼。
輕竹是皇后的人。
而皇后,是大唐的皇后。
李麗質現在是南詔的王妃。
這其中的關係,太微妙了。
「皇后對她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魏徵沉吟了片刻,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這份恩情比天大。」
「短時間內,想讓她把忠心從皇后身上,轉移到王妃身上,很難。」
「也就是說。」
程處輝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她現在,首先是皇后的刀,其次,才是我妻子的護衛。」
魏徵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等同於默認。
程處輝的指尖停住了。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一個不完全忠於王妃的護衛……」
他低聲自語。
「留在身邊,就是個隱患。」
魏徵心裡咯噔一下。
「老大,你該不會是想……」
「想什麼?」
程處輝抬起頭,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這麼好用的一把刀,扔了多可惜。」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提起筆,迅速地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然後,他將信紙折好,塞進一個信封里。
「拿著。」
程處輝把信遞給魏徵。
「給王妃送過去。」
魏徵懵了。
「啊?」
「送……送信?」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信封,滿臉的黑人問號。
「老大,你沒搞錯吧?」
「你跟王妃的院子就隔著一堵牆,走兩步就到了,你讓我去送信?」
「你倆這是玩什麼情趣呢?飛鴿傳書啊?」
「少廢話。」
程處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讓你去,你就去。」
「記住,別親自交到王妃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