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和長孫皇后是悄悄來的。
他們沒讓任何人通報，就想來看看女兒和女婿。
剛走到寢殿門口，就聽見了裡面傳來的低聲啜泣。
「別哭了，再哭就成小花貓了。」
是程處輝的聲音，雖然虛弱，但充滿了寵溺。
「都怪你！嚇死我了！」
李麗質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李世民擺了擺手，示意身後的楊公公不要出聲。
他悄悄從門縫裡看了一眼。
只見女兒靠在程處輝的胸口，又哭又笑。
「這小子，福大命大。」
李世民低聲說了一句。
長孫皇后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陛下，咱們還是別進去了。」
「讓他們小兩口好好待會兒吧。」
「嗯。」
李世民點了點頭，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觀音婢，你這女婿，沒選錯。」
「當初你堅持，是對的。」
長孫皇后聞言，眼眶也有些濕潤。
她想起程處輝為自己試藥，如今又為採藥險些喪命，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後怕。
「是啊，這孩子，是個有情有義的。」
兩人沒再多留，悄悄地離開了公主府。
他們前腳剛走，後腳程府的馬車就到了。
程夫人一下車，就急匆匆地往裡沖，眼圈通紅。
「我兒呢？我兒怎麼樣了？」
玉屏趕緊迎了上來。
「老夫人，您別急，駙馬爺已經醒了。」
聽到這話，程夫人才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幾個嫂子連忙扶住她。
「娘，您慢點。」
程夫人被扶著進了屋，看到躺在床上臉色煞白的兒子，眼淚就下來了。
「我的兒啊！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程處輝看到母親，連忙想撐著坐起來。
「娘，我沒事……」
「還說沒事！」
程夫人撲到床邊，抓著他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淚。
李麗質在一旁也是跟著抹眼淚，把程處輝受傷的經過又說了一遍。
程夫人聽得心驚肉跳，對這個兒媳婦是越發滿意和心疼。
「好孩子，這些天苦了你了。」
而在公主府門外，一輛馬車裡，氣氛卻格外壓抑。
程咬金黑著一張臉，坐在那兒。
他身邊的三個兒子，程處默、程處亮、程處弼，一個個也是大氣都不敢喘。
「爹，要不……咱們也進去看看？」
程處弼最小，膽子也最大，小聲地問了一句。
「看什麼看！」
程咬金眼睛一瞪，聲如洪鐘。
「一群大老爺們，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你娘她們進去就行了！」
話是這麼說，可他那緊緊攥著的拳頭，卻暴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程處默看著父親的側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父親這是在跟自己較勁。
也是在跟老天爺較勁。
「爹，四郎他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程處亮還是忍不住，低聲勸了一句。
「閉嘴！」
程咬金一聲低吼。
「他是我程咬金的種，沒那麼容易死！」
「閻王爺想收他，也得問問我老程手裡的斧子答不答應！」
話雖說得霸氣，可聲音里的顫抖，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就在這時，程夫人帶著幾個兒媳婦從公主府出來了。
程咬金噌地一下掀開車簾，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怎麼樣了？」
程夫人的眼睛還紅著，但臉上已經有了笑意。
「醒了，醒了。」
「太醫說沒什麼大礙，就是失血過多，骨頭斷了幾根，得好好養著。」
聽到這話，車廂里壓抑的氣氛瞬間一松。
程咬金那緊繃的身體，也一下子軟了下來，重重地靠在了車壁上。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哼，臭小子，算他命大！」
他嘴上罵著，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
第二天，早朝。
太極殿的氣氛有些詭異。
百官們交頭接耳，目光時不時地瞟向站在武將之首的程咬金。
這位盧國公，今天的心情似乎相當不好。
他黑著一張臉，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有幾個平日裡跟他關係不錯的同僚想上去打個招呼，都被他一個兇狠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老程這是怎麼了？吃了火藥了？」
「噓！小聲點！你不知道？他家四郎，為了給皇后娘娘採藥，從山上摔下來，差點沒命了！」
「我的天！還有這事？」
「可不是嘛！聽說動用了半個長安城的兵力才找到人，抬回來的時候就剩半口氣了。」
「怪不得……怪不得盧國公這臉色……」
大臣們議論紛紛，看程咬金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同情。
誰都知道，程咬金最疼的就是他那個文不成武不就，卻總能搗鼓出稀奇玩意兒的四兒子。
現在兒子為了皇家的事情差點丟了命，這老傢伙心裡能痛快才怪了。
今天這早朝，怕是要不得安生了。
果然，李世民一上朝，就感覺到了殿內凝重的氣氛。
他的目光掃過程咬金那張黑如鍋底的臉，心裡也是微微一嘆。
「知節。」
李世民主動開口，聲音溫和。
「程處輝的傷勢如何了？」
程咬金眼皮子都沒抬，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死不了。」
滿朝文武瞬間噤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敢用這種語氣跟陛下說話的，滿朝上下，也就程咬金一個人了。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一蹙，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語氣更加溫和。
「朕已經讓太醫署用了最好的藥材，你放心，處輝一定會沒事的。」
「哼。」
程咬金又是一聲冷哼，算是回應。
這下，連魏徵都看不下去了，剛想出列說點什麼，卻被李世民用眼神制止了。
李世民知道程咬金這是有氣。
兒子為了救皇后，差點把命搭進去，他這個當爹的心裡有怨氣，是人之常情。
這個時候跟他計較，反倒顯得自己這個皇帝太小氣了。
「今日議事，關於隴右道旱災的賑濟方案，諸位愛卿可有定論了？」
李世民將話題轉到了正事上。
戶部尚書站了出來，呈上奏摺。
「陛下，臣等商議，可從關中調糧……」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程咬金粗暴地打斷了。
「調個屁！」
程咬金猛地抬起頭，一雙環眼瞪得溜圓。
「關中年年調糧，糧倉都快被搬空了！」
「要是再遇上個天災，長安城的百姓都得跟著喝西北風！」
戶部尚書被他吼得一愣，臉色漲得通紅。
「盧國公，這……這也是無奈之舉啊！」
「無奈個屁！」
程咬金唾沫星子橫飛，
「我老程就知道，沒錢沒糧，就從江南調！」
「江南魚米之鄉，糧稅年年豐足，讓他們出點血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