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漢卿看著楊宇霆,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知道,這不是幡然醒悟,更不是忠誠。
這是只走投無路的老狐狸,在用一種最極端方式,來換取生存空間。
他想當一把刀。
一把替自己處理所有見不得光的事情,隔絕所有髒水的刀。
代價,是張漢卿必須容忍他的存在,容忍士官派,作為一股依附於自己的勢力,繼續在奉天生存下去。
「好。」
張漢卿拿起那份名單,吹吹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把刀,我收下了。」
看向楊宇霆,眼神深邃。
「但是,刀,就要有刀的樣子。它必須絕對鋒利,也必須……絕對聽話。」
「如果有一天,我發現這把刀,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想要反過來,劃傷主人手。」
「我會毫不猶豫的,讓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楊宇霆身體一顫,低下頭。
「宇霆明白。」
「明白就好。」張漢卿將名單遞給林權,「按名單抓人。敢反抗者,以間諜罪格殺勿論!」
「是!」
一場清洗,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席捲了整個奉天兵工廠。
數十名被日本人收買,或者與楊宇霆舊部勾結,準備繼續搞破壞的工人和管事,在睡夢中被帶走。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兵工廠時,整個工廠煥然一新。
所有人戰戰兢兢,不敢有絲毫異心。
張漢卿的鐵血手段,徹底震懾了宵小。
然而,日本人顯然不會就此罷休。
三天後。
奉天城最繁華的四平街道,發生了一起惡性事件。
一家由白俄商人開設的毛皮店,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十幾個穿著奉軍軍服的「士兵」闖入。
不僅搶走貨物和現金,還打傷數名店員,甚至在眾目睽睽之下,調戲白俄老闆的女兒。
事發後,這群「士兵」揚長而去,消失在街角。
消息一出,輿論譁然。
白俄僑民,是奉天城裡一股不小的勢力,他們與歐洲各國領事館,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一時間,英、法、美等國領事,紛紛向奉天軍政府,提出嚴正抗議,要求嚴懲兇手,保障外僑生命財產安全。
奉天報紙,更是連篇累牘地報導此事。
一些親日報紙,更是添油加醋,將矛頭直指張作霖和張漢卿軍政府,對其父子正在奉軍內部進行的軍隊改編以輿論打擊。
「軍隊整編,導致軍紀渙散,驕兵悍將,為禍鄉里!」
「少帥治軍無能,奉天將陷於混亂!」
一時間,各種流言蜚語,甚囂塵上。
剛因為演習勝利和兵工廠改革,而聲望日隆的張漢卿,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帥府,大青樓。
張作霖把一沓報紙,摔在張漢卿面前,氣得鬍子都在抖。
「混帳東西!你看看!你看看!這就是你整編出來的兵?」
「老子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張漢卿拿起報紙,看著上面那些刺眼的標題,面沉如水。
他知道,這是日本人開始出第二招。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既然無法從內部破壞兵工廠,那就從外部,製造混亂,動搖他改革的民意基礎。
手段卑劣,但有效。
「我不管是不是栽贓!」張作霖吼道,「現在洋人的領事,天天找我要說法!城裡商戶,人心惶惶!你必須儘快解決這件事!」
「爹,給我三天時間。」張漢卿站起身,眼神堅定,「三天之內,我一定把真兇,揪出來,給您,給全奉天百姓,一個交代!」
「好!三天!」張作霖指著他,「要是抓不到人,你這個編練處處長,我看也別當了!先停職,滾回你的溫柔鄉里去!」
從帥府出來,張漢卿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如果不能在三天內破案,不僅他個人聲望會受到重創,整個軍隊整編計劃,都有可能因此擱淺。
沒有回編練處,而是直接去了楊宇霆官邸。
這是楊宇霆「上交投名狀」後,他第一次主動登門。
楊宇霆似乎早已料到他會來,已泡好茶,在書房等候。
「少帥,為四平街的案子來的?」
「你知道?」張漢卿挑了挑眉。
「這麼大動靜,想不知道都難。」楊宇霆遞過去一杯茶,「日本人這招,夠毒。直接打我們七寸。」
「我需要你的幫助。」張漢卿沒有繞圈子,「你在奉天城,耳目眾多。幫我把那十幾個『士兵』,找出來。」
楊宇霆笑了笑,「少帥,找幾個小混混不難。難的是,如何證明,是日本人指使他們。」
「那些白俄商人,還有街上的目擊者,只看到了穿奉軍軍服的『兇手』。我們就算抓到人,日本人也可以矢口否認,說是我們自己找的替罪羊。」
「除非……」楊宇霆看著張漢卿,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讓他們自己開口,指證日本人。」
「你有辦法?」
「有。」楊宇霆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對付流氓,就要比流氓更流氓,更狠的手段。」
湊到張漢卿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張漢卿聽完,沉默了片刻。
「這件事,交給你去辦。」站起身,「我只有一個要求。動靜,要足夠大。要讓全奉天,乃至全華夏的百姓,都看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要讓外國人和國人,對日本人,感到……憤慨!」
「明白。」楊宇霆起身,躬身相送。
看著張張漢卿離去的背影,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張漢卿給了他一把刀,現在,是時候讓這把刀,見見血了。
兩天後。
奉天城南,一處廢棄的貨運倉庫里。
十幾個地痞流氓,被扒光衣服,吊在房樑上。
他們,正是兩天前,在四平街上,冒充奉軍,打砸搶燒的「兇手」。
楊宇霆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拿著滾燙的烙鐵,聽著手下人的審訊報告。
「督辦,都招了。是日本黑龍會的人,通過一個叫矢野的浪人,找到他們。給了他們每人一百大洋,還有奉軍軍服,讓他們去四平街鬧事。事成之後,答應送他們去大連,避風頭。」
「矢野呢?」
「已經被控制。就在隔壁。」
「帶上來。」
一個身材矮小,留著仁丹胡的日本浪人,被兩個壯漢,像拖死狗一樣,拖了進來扔在地上。
矢野一開始還嘴硬,叫囂著自己是大日本帝國的僑民,受領事館保護。
楊宇霆沒有跟他廢話。
直接將燒紅的烙鐵,按在他的大腿上。
「滋啦——」
一聲皮肉燒焦的聲響,伴隨著矢野撕心裂肺的慘叫,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
「我說!我說!我都說!」
不到十分鐘,矢野的心理防線崩潰了。
他不僅承認自己受黑龍會指使,策劃四平街事件,還供出了一個更重要的人物。
日本駐奉天總領事館,二等秘書,吉本貞一。
正是這個吉本,向黑龍會下達指令,並提供資金和奉軍制服樣本。
拿到吉本的供詞,楊宇霆眼中,殺機畢現。
「把這些人的供詞,都錄下來,讓他們簽字畫押。」
把那個矢野,還有十幾個地痞,處理乾淨。手腳麻利點,別留下痕跡。」
「是!」
「至於這個吉本貞一……」楊宇霆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奉天城的燈火。
「明天,我要讓他的名字,傳遍整個華夏。」
隔天。
《奉天時報》頭版頭條,用血紅大字,刊登了一篇報導。
《驚天陰謀!四平街慘案幕後黑手竟是日本外交官!》
報導中,詳細披露了日本領事館秘書吉本貞一,如何勾結黑龍會,收買地痞冒充奉軍,製造事端,企圖嫁禍我軍,破壞東北穩定。
報導還附上了十幾個地痞流氓,以及浪人矢野,簽字畫押的供詞影印件。
鐵證如山!
一石激起千層浪!
整個奉天城,炸了鍋!
所有百姓,湧上街頭,群情激憤。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把日本人趕出奉天!」
「血債血償!」
憤怒浪潮,從奉天,迅速蔓延到全國。
北平、上海、廣州……各地學生和民眾,紛紛走上街頭,舉行反日遊行示威。
全國報紙,都在譴責日本的卑劣行徑。
日本政府,在鐵一般的事實和山呼海嘯般的輿論壓力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動與難堪。
日本駐華公使,不得不親自登門,向張作霖道歉。
而事件主角,吉本貞一,被日本外務省,宣布「引咎辭職」,並被「秘密」遣返回國。
一場由日本人精心策劃,旨在抹黑張作霖父子的陰謀,最終,卻變成了一場全民反日浪潮。
讓所有外國人和華夏人,看清日本人的險惡用心。
也讓張漢卿的聲望,達到了新的頂峰。
帥府里,張作霖看著報紙上,那些讚美自己兒子力挽狂瀾,挫敗日本陰謀的報導,咧著嘴笑得合不攏。
「他媽的,解氣!真他媽的解氣!」
拍著漢卿的肩膀。
「好小子!給你爹我,狠狠地長了回臉!」
「這次,你不僅沒把天捅出窟窿,還給老子,把天給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