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奉天開往南京的專列,如在黑夜中潛行的鐵龍,
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單調而沉悶,一下又一下,敲打在陳誠心口上。
車廂里,燈火通明,溫暖如春。
可陳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端著一杯滾燙的茶,手指冰涼。
那捲薄薄的清單,此刻就放在他貼身的口袋裡,
沉甸甸的像烙鐵一樣燙得他心慌。
「辭修兄,在想什麼?」
一名隨行的黃埔將領,見他神色有異,小心翼翼問道。
陳誠,沒有回答。
他的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著在奉天的所見所聞。
那如同鋼鐵洪流的坦克集群,那遮天蔽日的戰機編隊,
那座二十四小時燈火不熄,能源源不斷生產出殺人利器的兵工廠……
以及,張漢卿最後提出的,那個如魔鬼的交易。
用兩萬多名日本戰俘的血肉,去西伯利亞的冰天雪地里,
鋪就一條通往未知命運的鐵路。
而他們南京政府,要做的,就是頂在前面,為這個瘋狂的計劃,
擋住所有來自日本的怒火和國際社會的壓力。
代價,是一個小小的外交支持。
報酬,是能讓中央軍脫胎換骨的,奉軍制式步槍的全套圖紙。
「瘋子……」
陳誠,喃喃自語。
「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那個隨行將領,聽得一頭霧水,不敢再多問。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華北平原。
對那個遠在南京,領袖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他們真的能和這樣一頭,已經掙脫了枷鎖的東北猛虎,共存於一片天下嗎?
南京,黃埔路官邸。
蔣中正,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走動,地板被他鋥亮的馬靴,踩得咯吱作響。
東北的戰報,如雪片一般飛到他的案頭。
每份都讓他心驚。
每份也讓他嫉妒得發狂。
「錦州大捷?」
他將份報紙砸在地上。
「他張漢卿,倒是打得痛快!把所有的風頭,都出盡了!」
「現在,全國上下,只只有他張作霖父子倆,這個抗日英雄。
誰還記得,我這個,華夏國民政府的委員長!」
戴笠,垂手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知道委員長此刻,正在氣頭上。
張漢卿的勝利,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臉上。
不僅,打亂了他坐山觀虎鬥的計劃。
更是從根本上,動搖他作為華夏唯一合法領袖的,權威和聲望。
「報告!」
就在這時,侍從室的主任,快步走進來。
「委座,陳辭修將軍,回來了。
正在門外求見。」
「讓他進來!」
蔣中正坐回位子,整理了軍容,臉上恢復了那波瀾不驚的表情。
陳誠,風塵僕僕走了進來。
看到蔣中正,他「啪」的一下,並腳立正,行軍禮。
「委員長,辭修,幸不辱命,回來了。」
「嗯,」蔣中正,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坐吧。」
「你在東北,都看到了什麼?那個張漢卿,有沒有在你面前,耍什麼花招?」
陳誠,沉默了片刻。
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從懷裡,掏出了那張清單,雙手恭恭敬敬,呈了上去。
「委員長,請您,先過目。」
蔣中正,狐疑接了過來。
當他,看到圖紙上,「奉天一式步槍」那幾個字時。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猛地站起身。
「這……這是……」
他的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這是張漢卿,給的?」
「是的。」
陳誠點點頭,然後,將他在奉天的所見所聞,以及張漢卿提出的,
那個「魔鬼的交易」,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辦公室里,陷入了沉寂。
蔣中正,死死盯著那份清單,胸口,劇烈起伏著。
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有,被戲耍的憤怒。
有,被要挾的屈辱。
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抑制的,貪婪和渴望。
「魔鬼!他就是個魔鬼!」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他這是要把我們,徹底綁上他那輛,瘋狂的戰車!」
「他這是在用整個國家的命運,來滿足他一個人的野心!」
憤怒咆哮著,卻始終,沒有說出「拒絕」兩個字。
因為他知道,根本無法拒絕。
這份清單的誘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讓他,暫時咽下所有的屈辱。
就在他,天人交戰,猶豫不決之際。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委座,我認為,此事可行。」
兩人回頭望去,只見戴季陶,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
他是國民黨內的元老,也是蔣中正,最為倚重的理論家和智囊。
「季陶兄,你怎麼看?」蔣中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戴季陶,緩緩走進來,目光在那份清單上,掃了眼,便不再多看。
「委座此事,看似是張漢卿,在要挾我們。」
「但換個角度看,又何嘗不是,我們的一個機會?」
「哦?此話怎講?」
「第一,」戴季陶,伸出一根手指。
「我們答應了他。
就等於,將他東北,納入了我們,華夏國民政府的管轄體系之內。」
「他以後再想做什麼,都繞不開我們。
這在政治上,是我們的勝利。」
「第二,他用日本戰俘,去修筑西伯利亞鐵路。
此舉,必然同時,激怒日、蘇兩國。」
「讓他去和這兩頭猛獸,斗個你死我活。
我們正好可以,坐收漁翁之利,這在戰略上,對我們有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圖紙上。
「我們,得到了這個。
就等於,掌握了,奉軍的命脈。」
「我們可以,以此為基礎,建立我們自己的,兵工體系。」
「到時候,就算是要對付他,我們也有了真正的底氣!」
戴季陶的一番話,抽絲剝繭,鞭辟入裡。
將這筆交易的,利弊得失,分析得清清楚楚。
蔣中正,眼中的猶豫,漸漸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梟雄般的決斷。
「好!」
他一拍桌子。
「就這麼辦!」
他看向陳誠。
「你,立刻以我的名義,給張漢卿回電!」
「告訴他,條件,我答應了!」
奉天,帥府。
張漢卿,手中把玩著一份,剛從南京發來的,加密電報。
臉上露出了,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
他知道蔣中正,一定會答應。
因為在這片土地上,沒有人能拒絕,變得更強的誘惑。
就在這時,林權神色匆匆,從外面走了進來。
臉上,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少帥!」
「北邊,出事了!」
他遞上一份,從黑龍江邊境,發來的加急軍報。
「大帥的先頭部隊,在越過黑龍江之後,遭遇了不明武裝的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