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城的焦糊味兒還沒散盡,隊伍已經踩著冰碴子往南追。李平安把凍僵的手揣在袖筒里,呵出的白氣糊了滿臉:"這天氣,撒泡尿都得帶根棍兒敲冰。"
"營長,敵人跑得比受驚的兔子還利索!"鐵柱踢飛個燒變形的敵軍鋼盔,那鐵疙瘩在冰面上哐啷啷滾出老遠。
李平安舉起望遠鏡,鏡頭裡漢江以南的山路塵土沖天:"人家那是戰略轉進!告訴同志們,追太快容易閃著腰——二連長,讓你的人離公路遠點,當心踩了地雷!"
元月七號天蒙蒙亮,水原郊外的山溝凍得能當滑冰場。李平安扒開枯草往山下瞅,敵軍車隊正慢悠悠往南挪,尾巴上還跟著鐵王八似的坦克。
"不對勁啊老李。"教導員老陳湊過來哈著熱氣,"這幫人撤退還講究隊形?"
"釣過魚沒?"李平安搓著凍麻的臉,"李奇微這老小子在魚鉤上掛餌呢!"他指指坦克炮塔上反光的觀測鏡,"等咱咬鉤了,准得挨一記狠的!"
話音沒落,先頭連剛摸到公路邊,坦克炮管突然噴火。李平安滾進彈坑,濺起的凍土塊噼里啪啦砸在鋼盔上。
"撤撤撤!"他吹響哨子比劃手勢,"讓靈活的上樹!"
十幾個兵噌噌躥上松樹,等坦克路過時,捆著手榴彈的炸藥包天女散花似的往下掉。最後那輛坦克直接趴窩,炮管插進雪地里像根大煙囪。
"好傢夥!"鐵柱剛喊出聲就被李平安摁倒,子彈擦著後腦勺飛過去——對面山坡雪堆里冒出幾個白披風狙擊手。
"看見反光點沒?跟玻璃碴子似的!"李平安抄起繳獲的步槍,腮幫子貼緊槍托。槍響後對面雪堆滾下個白影,他拉栓退殼嘟囔:"當年打小鬼子練的聽聲辨位,比說書先生講的還玄乎!"
元月九號推到平澤一帶,雪窩子裡敵軍新修的工事像麻將牌似的碼在山頭。李平安舉著望遠鏡突然樂了:"同志們快看!他們把南韓部隊擺前頭當肉盾呢!"
他掏出小本本畫示意圖,凍紫的手指頭彎成胡蘿蔔:"今晚咱們專捅腰眼子!"
夜裡偵察兵帶回消息:陣地前頭埋滿了跳跳雷。王大牛嚷嚷要用炮火洗地,李平安直擺手:"炮彈留著過年?整點祖傳手藝——火牛陣!"
後勤班連夜從朝鮮老鄉那兒借來十幾頭黃牛,牛尾巴綁上蘸煤油的破布。天剛魚肚白時點火,受驚的牛群哞哞叫著衝進雷區,炸響的地雷跟過年放鞭炮似的。
"沖啊!"李平安帶頭躍出戰壕。戰士們踩著燙腳的彈坑往結合部猛插,有個敵軍機槍手剛露頭就被神槍手點了名。鐵柱衝上陣地看見機槍旁攤著本畫報,封面女郎笑得跟戰場慘樣兒形成鮮明對比。
轉入休整那天,高陽地區的雪窩子裡支起五顏六色的降落傘帳篷。李平安巡營聞到香味,掀開炊事班門帘就被熱氣糊了眼鏡:"好傢夥,王大廚又開發新菜譜?"
"罐頭燉野菜,御膳房水準!"王大牛掄著鐵勺嘚瑟,"當年在遼西剿匪,俺用鐵鍋都能烙出千層餅!"
衛生員小劉撇嘴:"拉倒吧,上次壓縮餅乾都讓你煮成糨糊了!"
李平安舀起一勺突然愣住:"等等,這牛肉罐頭編號不對啊——帶星號的是特務專用!附近有探子!"
半小時後果然在後山逮著個假扮朝鮮老鄉的韓國特務。李平安翻著繳獲的地圖直後怕:"好傢夥,差點讓人端了老窩!那小子朝鮮話說得溜,差點被他蒙過去!"
休整這幾天醫療隊忙得腳不沾地。山洞醫院裡汽燈吱吱響,林雪晴給傷員截肢時哼《太行山上》,小戰士咬碎的木棍渣子混著血水往下掉。
"林醫生緩緩吧。"李平安遞過暖水壺,"紅糖水,專治頭暈。"
林雪晴摘掉血手套,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樹葉:"今天送走三個娃娃......最大的剛過完十八歲生日。"
洞外突然熱鬧起來。朝鮮阿媽妮們頂著大雪送打糕,領頭的老人漢語磕磕巴巴:"我兒子前年沒了......你們,也是我的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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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安轉身猛擤鼻子,再回頭又是鐵打的模樣:"通知各連,今晚開聯歡會!"
篝火晚會上口琴吹起《阿里郎》,人民軍戰士跳象帽舞彩帶飛轉。大夥起鬨讓營長表演,李平安清清嗓子唱冀中小調:"月亮地兒里明光光,游擊隊員磨刀槍......"
歌唱半截偵察兵跑來耳語,他拍拍屁股起身:"同志們接著熱鬧,我去查個崗!"
指揮所煤油燈下,軍部急電看得人心裡發毛。李平安紅鉛筆圈住橫城:"這兒要成絞肉機!"
一月二十五號天沒亮,敵軍五個師帶著炮火砸過來。漢江南岸陣地被犁得翻了個兒,李平安帶預備隊衝上去時,看見個被震聾的小兵憑肌肉記憶往槍膛塞子彈。
"營長!左翼崩了!"鐵柱滾進戰壕,鋼盔上嵌的彈片像刺蝟。
李平安眯眼瞅了瞅硝煙瀰漫的山谷:"放棄前沿,請君入甕!"
等敵軍坦克縱隊大搖大擺進山谷,兩側山崖轟隆隆滾下炸藥包。雪崩埋了半個坦克營,爬出來的士兵看著雪堆里支棱的炮管傻眼。
"給他們醒醒神!"李平安朝迫擊炮手喊。
炮彈砸進敵群像開水澆螞蟻窩,但敵人還是蝗蟲似的往上涌。最懸乎時李平安搶過轉盤槍掃射,槍管燙手了就掄大刀片,被老陳死死抱住腰:"指揮所不能沒頭兒!"
"指揮啥!老子今天就要試試這幫人的脖子硬不硬!"
關鍵時刻軍號從側翼殺到,人民軍端著刺刀如神兵天降。雙方都愣神的功夫,李平安振臂高呼:"全體上刺刀——沖啊!"
反擊得手後他拄著大刀喘粗氣,人民軍軍官跑來傳令:"同志!鄧司令讓轉進砥平里!"
轉移路過燃燒的村莊時,有個小女孩蹲在廢墟里哭媽媽。李平安把她裹進軍大衣,小丫頭手裡攥著半朵金達萊紙花,跟漢城那朵像雙胞胎。
"營長,帶著娃咋行軍?"通訊員嘀咕。
"當年打鬼子一個排都能帶老鄉轉移,現在多個娃算啥?"他掏掏兜,摸出塊壓縮餅乾遞給孩子,"乖,叔背你找媽媽。"
宿營時小女孩在林雪晴懷裡睡著。李平安借著篝火寫戰報,突然摸出貼胸口袋的紙條——漢城小姑娘寫的"謝謝叔叔"被汗漬暈開了墨跡。
"想平樂了?"林雪晴輕聲問。
他往火堆扔了根柴火:"等打完仗,帶娃來朝鮮看金達萊。得讓後輩知道,這些花都是血澆出來的。"
啟明星升起來時隊伍又開拔,雪地腳印很快被新雪蓋住。鐵柱湊過來嘀咕:"營長,咱這算不算深藏功與名?"
李平安把小女孩往上託了托:"功名算個啥!等哪天朝鮮大娘能安心蒸打糕,娃娃們隨便摘金達萊——那才叫真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