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夜風順著半開的車窗灌進來。
黑色的防彈路虎行駛在中間,前後各跟著一輛坐滿老兵的商務車。
三輛車保持著標準的安全車距,拐進了一條路燈壞了大半的輔路。
車廂里很安靜。
林嘉欣靠在后座睡得正沉,
周小雨雙手放在膝蓋上,默默看著窗外飛退的黑影。
大牛雙手穩穩把著方向盤。
車子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
他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後視鏡,又看向正前方那棟廢棄的建材堆場。
夜很深,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
建材堆場高處的黑暗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冷色反光。
像是什麼鏡片折射了遠處的霓虹燈。
大牛脖子後的汗毛瞬間全立了起來。
這是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直覺。
「師兄!」
大牛猛地吼了一嗓子。
沒有半點遲疑。
這聲吼是他們演練過無數次的遇襲預案。
副駕駛上的李湛連車門都沒碰,
單手一撐中控台,借著強悍的腰腹力量,整個人直接倒翻進了后座。
按照預先設計的安保動作,
遇到正面突襲,翻到后座底板趴下,
利用前方兩個厚實的真皮座椅做掩體,是車內最安全的死角。
但今晚后座有兩個女人。
李湛落地的瞬間,雙臂齊出,
左手一把按下昏睡的林嘉欣,右手死死扣住周小雨的肩膀,
順勢將兩人嚴嚴實實地壓在后座上。
為了徹底用自己的身體罩住她們,他的後背被迫高高拱起。
這個動作,讓他暴露出了預案中本不該有的致命破綻。
前排。
大牛眼角餘光看到李湛安全翻過去,雙手死死攥住方向盤,正準備猛打方向規避。
但對方的子彈到了。
「砰——!」
沉悶的轟鳴撕裂了曼谷的夜。
一發大口徑穿甲彈直接打爆了路虎的右前輪。
沉重的防彈車身劇烈失控,擦著路面犁出一長串火星,橫在了馬路中間。
大牛被爆胎的巨大撕扯力和彈出的氣囊震得七葷八素,
額頭重重磕在方向盤上,眼前一黑,只能咬著牙順勢趴下,躲避接踵而至的彈雨。
兩邊的爛尾樓里爆發出密集的火舌。
對方顯然摸清了這輛車的底細,
四把蘇式突擊步槍根本不打別的地方,
而是死死咬住前擋風玻璃正中央那塊區域集火!
「噠噠噠噠!」
防彈玻璃的夾層在連續的動能衝擊下,迅速泛起一層慘白的蜘蛛網裂紋。
一層,兩層,三層......
玻璃在高溫和震動下發出刺耳的悲鳴。
狹窄的后座上,
震耳欲聾的槍聲像密集的鼓槌狠狠砸在耳膜上。
車廂劇烈地震顫著,細碎的玻璃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林嘉欣和周小雨被死死壓在最下面,眼前一片漆黑。
周小雨渾身發抖,腦子裡全是空白 ,
人在極度的驚恐下,身體不受控制地想要掙紮起身。
「別動!」
一聲低吼在她耳邊炸響。
李湛的聲音沉得發啞,
甚至能聽出胸腔用力的震動,卻穩穩地壓住了外面的槍林彈雨。
他的雙臂像鐵鑄的一樣,死死扣著她們的肩膀,把她們的頭按在座椅下方最深的死角。
林嘉欣咬著牙,手本能地攥緊了李湛腰間的襯衫。
周小雨則死死抓著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了他的肉里。
外面是死神在敲門,火舌噴吐的巨響近在咫尺。
她們看不見子彈,
但能清晰地感受到頭頂上方不斷炸開的恐怖動能,
更能感受到壓在身上的這個男人,
正用他寬闊的後背和血肉之軀,硬生生替她們撐起了一把傘。
「敵襲!!下車!!」
前後兩輛商務車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猛地停下。
十幾個老兵紅著眼端著微沖沖了下來。
他們連掩體都不找,直接用肉身在路虎車頭前排成了一道弧形人牆,
槍口抬高,對著爛尾樓方向就是一頓不要命的火力壓制。
但這群老兵下車、列陣、開火,中間有不到兩秒的時間差。
就是這兩秒。
「嘩啦——」
路虎前擋風玻璃中央的那塊防彈層,終於承受不住集中一點的瘋狂鑿擊,徹底崩碎。
一個拳頭大小的破洞露了出來。
透過那個破洞,穿過兩個前排座椅中間的縫隙,
李湛為了護住兩女而高高拱起的後背,毫無遮擋地暴露在了狙擊手的視野里。
廢棄堆場頂樓。
狙擊手無視了下方老兵們掃射上來的流彈,十字準星穩穩套住了那個破洞裡的黑色背影。
食指扣動扳機。
「砰!」
狹窄黑暗的后座底板上。
周小雨被死死壓在下面。
她聽著頭頂震耳欲聾的槍聲,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只能聞到男人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感覺到他結實的胸膛緊緊貼著自己的後背。
突然,壓在她身上的男人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
那是一種肺部被巨力瞬間抽乾空氣的聲響。
下一秒,
一大口溫熱、帶著鐵鏽味的液體,
毫無徵兆地噴灑在周小雨的側臉和脖子上。
滾燙得嚇人。
李湛的身體重重地砸了下來,像一座倒塌的山,再也沒有了任何動靜。
「少爺,
目標後背中彈,大量吐血,失去意識。」
天台上的偵察員看著夜視鏡里的畫面,語速極快地匯報,
「對方援軍到了,火力很猛!」
三個街區外的麵包車裡。
喬大少聽著對講機里的匯報,還有背景音里那瘋狗一般反撲的密集槍聲,
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撤。
讓他把血流干。」
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爛尾樓里的槍聲瞬間停息,幾個黑影迅速融進夜色。
馬路上,硝煙未散。
槍聲一停,大牛從駕駛座下爬起來,一把扯開變形的後車門。
看著滿身是血、昏死過去的李湛,
這個快兩米的鐵塔漢子,眼珠子瞬間充血紅透了。
「刺啦——」
唐世榮和進哥兒這時才開著車逆行衝進現場,輪胎擦出刺鼻的焦味。
兩人剛才就在附近的街口,聽到槍聲瘋了一樣趕過來。
看著彈孔密布的路虎,唐世榮臉色煞白,但他強迫自己把慌亂咽回肚子裡。
車廂里,周小雨和林嘉欣滿臉都是血。
兩個女人被嚇懵了,
林嘉欣瘋了一樣去推李湛的肩膀,周小雨眼淚直接砸了下來,伸手就要去扶他。
「別動!!」
大牛猛地大吼一聲,
然後伸手顫抖地按向李湛被鮮血染透的後背。
突然,他的手頓住了。
撕裂的襯衫下面,
手指觸碰到的不是柔軟的血肉,而是一層堅硬的凱夫拉材質。
防彈衣。
大牛倒吸了一口涼氣,死死攔住兩個還在掙扎的女人,
「師兄穿著防彈衣!
子彈沒打穿,但肯定是震傷了內臟!
千萬別亂動他,萬一骨折扎穿內臟就完了!」
聽到這句話,林嘉欣和周小雨僵住了,一動不敢動。
血腥味在車廂里濃郁得讓人作嘔。
周小雨趴在底板上,感受著背上男人微弱的呼吸,眼淚無聲地混著臉上的血跡往下淌。
從小到大,她哪裡見過這種場面。
就在剛才,這個男人在子彈飛來的那一刻,第一反應是把她死死護在身下。
那種滾燙的鮮血砸在皮膚上的感覺,這輩子都洗不掉了。
林嘉欣咬著嘴唇,盯著李湛緊閉的雙眼。
她沒哭,
只是在心裡暗暗發狠,這輩子算是徹底賴在這個男人身上了。
車外。
「有防彈衣,還有氣!」
大牛衝著外面吼道。
唐世榮的眼睛猛地亮了。
轉機!
「大牛,這車還能開嗎?!」
「擋風玻璃碎了,輪胎爆了一個,但發動機沒壞,硬開能走!」
大牛咬著牙。
「那就你來開!千萬別挪動湛哥!」
唐世榮咬牙決斷,轉身衝著老兵們嘶吼,
「一號車跟我在前面開路!
二號車殿後!
今晚誰敢攔,直接撞過去!」
他轉頭看向臉色鐵青的進哥兒。
「進哥!
你馬上聯繫醫院,
讓最好的專家團隊準備好急救措施到地下車庫接人!」
唐世榮一把抓住進哥兒的肩膀,
「你帶兩個老手留在這裡!
把這片地皮給老子刮地三尺,任何痕跡都別放過!
等湛哥醒了再算這筆帳!」
「趕緊走!」
進哥兒用力點了點頭,
「醫院那邊交給我!」
大牛重新鑽進駕駛座,
殘破的防彈路虎發出一聲嘶吼,
在兩輛護衛車的夾擊下,拖著爆裂的輪胎,
像一頭髮狂的野獸般朝著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