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半。
曼谷,
素坤逸路,帕亞泰高端私立醫院。
整座醫院已經被一種無形而壓抑的肅殺氣氛徹底籠罩。
從外面看,
今晚的帕亞泰醫院好像跟平常沒兩樣,除了比平常更安靜了些,
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勁。
大樓外圍的停車位上,
幾輛黑色商務車熄了火,車窗緊閉,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
正門兩側的綠化帶旁,
兩個穿著便裝的漢子靠在路燈底下抽菸,菸頭的紅光在夜風裡明滅。
他們不說話,也不玩手機,就那麼站著,偶爾掃一眼進出的車輛。
側門的消防通道口也站了一個,同樣的站姿,同樣的沉默。
再往裡,急診大廳的自動玻璃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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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漢子坐在塑料排椅上,手裡的雜誌翻了一頁又一頁,
眼睛卻始終盯著每一個進來的人。
走廊拐角、電梯口、樓梯間,都有人在——
沒有配槍,沒有制服,只是三三兩兩地散在各個節點,
用看似隨意的站位把所有能通往手術室的方向全部鎖死。
這些人是從槍林彈雨里剛爬出來的老兵。
他們身上還帶著硝煙味,眼睛裡還有沒消下去的紅血絲,
但此刻的臉上一律沒有任何表情,像一群沉默的石獅子。
三樓手術室外的走廊,氣氛和樓下不一樣。
樓下的安靜是紀律。
樓上的安靜是煎熬。
大牛坐在走廊盡頭的塑料排椅上,
鐵塔似的身軀塌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上面的血跡已經幹了,結成深褐色的痂。
額頭上磕出來的傷口只草草貼了塊創可貼,旁邊還泛著一圈青紫。
他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腳下的地磚縫,像要把那條縫盯出個答案來。
從把李湛推進手術室開始,他就沒換過姿勢。
林嘉欣坐在離手術室門口最近的椅子上,
雙手攥著拳放在腿上,指節上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洗。
她的短髮亂了,臉上被碎玻璃劃出的細小傷口已經凝固,
但襯衫前襟那一片被李湛的鮮血浸透的暗紅色卻還沒幹透,
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觸目驚心的光澤。
她沒有哭,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眼眶裡那層薄薄的水光被她硬憋著,死活不肯掉下來。
周小雨縮在她旁邊的椅子裡。
臉上被李湛用拇指擦過的那道血痕還剩個淺淺的印子,
脖根處沾的幾滴血跡當時沒顧上擦,現在已經干成了暗褐色。
她身上那件露腰的短T恤皺巴巴的,
闊腿褲的膝蓋處磨出了一小片污漬,是被壓在底板上的時候蹭的。
她的眼睛是腫的,哭過。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微弱的風聲。
唐世榮靠在不遠處的牆上,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日光燈管發出的低頻嗡嗡聲,
混著手術室門上方那盞紅燈偶爾的電流閃動,成了唯一的聲音。
「叮——」
電梯門猛地彈開。
伴隨著凌亂的腳步聲,
蘇梓睿、林嘉佑和周明軒三人滿頭大汗地沖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蘇梓睿。
他剛回到酒店,一個電話就讓他所有的酒意化成了冷汗。
他穿著一件皺了的白襯衫,
領口沒系,袖口胡亂挽著,一看就是匆忙間套上的。
但此刻他的表情卻出奇地沉穩,
只有腳步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些,薄唇抿得緊緊的,鏡片後的眼神冷厲而專注。
林嘉佑跟在後面,
這個幾個小時前還在卡座里跟周明軒吹牛的林家新家主,
此刻頭髮是亂的,臉上的潮紅已經被嚇得慘白。
他的步子有些虛浮,不知道是酒沒醒透還是緊張過度。
周明軒跟他並排,眼鏡倒是找回來了,但抓得歪歪的,
一進走廊就開始左右張望,
目光掃過手術室門口的紅燈,
掃過渾身是血的大牛和兩個女人、掃過唐世榮緊鎖的眉頭,呼吸越來越急。
「唐哥!」
林嘉佑搶先衝上來,一把抓住唐世榮的胳膊,
「湛哥怎麼樣?進去多久了?」
唐世榮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
臉上的慌亂已經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強行壓下去的疲憊和緊繃。
他拍了拍林嘉佑的手背,
「一個多小時了。
還沒出來。」
周明軒跟著走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急切的戰慄,
「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剛回酒店就接到電話——誰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
是鄭家還是李家?」
林嘉佑不等唐世榮回答就搶過話頭,聲音又快又燥,
「媽的,
肯定是鄭李那兩個老東西!
金融戰他們被坑了幾百個億,除了他們還能有誰有這個膽子——」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頓住了。
理智告訴他,就算鄭李兩家想報復,
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內把一支能打重狙的槍手團隊運進曼谷。
但他需要一個發泄口,需要把恐懼和憤怒砸在一個看得見的目標身上。
「你冷靜點。」
一隻手按住了林嘉佑的肩膀。
是蘇梓睿。
相比於兩個年輕人的慌亂,
蘇梓睿展現出了蘇家繼承人該有的沉穩底蘊。
雖然他眼裡同樣壓抑著極度的焦急——
李湛不僅僅是蘇家最強大的盟友,而且自己的堂妹蘇晴現在還是李湛的女人,
無論從哪個角度,李湛出任何意外都是他不想看到的。
但他腦子還是清醒的。
蘇梓睿看了一眼手術室的紅燈,搖了搖頭,聲音冷靜得像冰,
「不可能是鄭李兩家。
金融戰今天才落幕,以李湛的隱秘手段,
那兩個老狐狸就算反應過來,現在也還在查資金流向,
根本不可能這麼快鎖定李湛的行蹤。
更何況,
在曼谷街頭調動蘇式重火力、策劃這麼精準的伏擊,絕不是臨時起意。」
發表了自己的分析後,他推了推眼鏡,看向唐世榮,
「唐哥,你怎麼看?」
唐世榮深深吸了口氣,從牆上直起身,目光在走廊里掃了一圈——
大牛在對面低著頭,兩個女人離手術室最近,其他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說道,
「蘇少說得對。
金融戰剛結束,鄭李兩家就算再有能耐,
也不可能幾天之內把一支配備蘇式重火力的小隊摸透湛哥的路線。
這次伏擊,對方選點太精準。
暹羅明珠那條輔路的路燈壞了大半,不是臨時破壞的,是提前摸好了的。
他們的狙擊手占的也是那個路段唯一的制高點。」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能在曼谷做到這種程度的敵情偵察,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謀已久了。」
「蓄謀已久?」
林嘉佑喃喃重複了一遍,腦子裡飛速轉著,猛地抬起頭,
「那是誰?
軍方傳統派?
那幫老東西最近安靜得反常......」
唐世榮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蘇梓睿環臂靠在牆上,眼睛在鏡片後微微眯起,
「不管是誰,
選在慶功宴當晚動手,就說明對方對我們近期的動作非常熟悉。
這是按著我們的節奏有針對性的布置的。
對方,是早就盯上湛哥了......」
「剩下的等湛哥出來再說。」
唐世榮截斷了討論,目光重新落在那盞還亮著紅燈的手術室門上方,
「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查,是等。
只要湛哥沒事,哼......」
走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看著那盞紅燈,心臟懸在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