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曼谷東郊。
靠近邊境公路的一處廢棄貨運倉庫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機油與鐵鏽的混合氣味。
兩輛不起眼的灰色麵包車停在廠房中央,車輪上還沾著曼谷郊外的泥。
這裡是雪狼小隊撤離路線上的一號中轉點。
倉庫深處的一盞應急燈亮著慘白的光。
燈下站著一圈穿著黑色戰術服的漢子,
正在沉默而利落地將武器拆卸、裝進鋪滿了減震泡沫的金屬長箱。
槍管還微微發燙,他們臉上的殺氣也還沒散乾淨。
另一側的台階下方,
喬大少反身跨坐在一把破舊的摺疊椅上,雙肘壓在椅背的橫樑上,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
他套了件深色夾克,
但左臉那道斜劈眼眶的猙獰刀疤在應急燈下依然清晰得驚心動魄。
賈叔站在一旁,盯著手中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彈出一條加密消息。
他的老眼眯了眯,壓低聲音匯報,
「醫院那邊的人傳回信了。
那小子進了手術室,外圍被清場,我們的人不敢靠太近。
暫時沒法確認生死。」
喬大少沒有抬頭。
手裡的火機打著,滅了,又打著。
「知道了。
通知所有人,按照二號預案,立刻撤離曼谷。
留兩個暗樁在這裡盯後續,其餘人全部切斷通訊,化整為零撤回東北。」
站在一旁的賈叔愣了一下,忍不住開口,
「少爺,
既然沒確認死活,我們這趟是不是撤得太急了?
我們在曼谷沒露過臉,行動時也戴著頭套,
那姓李的就算勢力再大,怎麼可能知道是我們幹的?」
喬大少停下手裡的動作,慢慢抬起頭,
那隻完好的右眼裡,閃爍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陰狠與老辣。
「永遠不要小看你的敵人。
尤其是李湛這種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惡狼。」
喬大少伸手摸了摸左眼眶裡冰冷的假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沒露臉就查不到?
這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情報,鄭爺那邊幫我們摸過底。
軍火,找的是瓦西里那幫俄國佬。
只要出了事,李湛手下那幫人一定會順藤摸瓜。」
「鄭爺或許能扛幾天,但瓦西里那個俄國佬,認錢不認人。
更何況……」
喬大少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度陰鷙,
「安娜那個浪蹄子,現在可是李湛床上的女人。
只要李湛沒死,
憑著子彈型號和這層關係,早晚能順著瓦西里摸到我們頭上!」
他將匕首「咔噠」一聲收進刀鞘,聲音透著果決,
「所以,馬上走。
這次行動,在打穿防彈玻璃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李湛今晚如果真的死了,那是皆大歡喜。
但只要他沒死——
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封城找人,翻爛曼谷每一寸地皮。
順著槍查軍火,順著情報查鄭爺。
你覺得,他能查多久?」
倉庫里安靜得只剩應急燈變壓器發出的細微嗡鳴。
他把打火機在手裡又轉了一圈,
「我們是客場。
在這裡跟他打,勝負在棋局之外。」
他說著站起身來,語氣恢復了冷硬,
「留兩個機靈的,盯著醫院的動靜。
死活都要回信。
其餘人,按預定方案撤。
立刻。
回東北,回我們的地盤。
如果他命大沒死,我再陪他慢慢玩!」
眾人齊聲領命,沒人再敢多問半句。
喬大少往倉庫門口走了兩步,
突然又停下來,側頭看了一眼賈叔手裡那塊筆記本的屏幕。
上面還停留在醫院外那棟大樓的夜拍照片。
他盯著那個亮著白色燈光的手術室窗戶,看了足足三秒。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進曼谷的夜色里。
——
凌晨三點。
手術室門頭那盞刺眼的紅燈悄然熄滅。
走廊里守候的眾人幾乎在同一秒彈了起來,
椅子腿刮擦地面的聲音參差不齊,但沒有一個人開口。
連呼吸都壓著。
大牛從排椅上彈起來,
額頭上那塊創可貼的邊緣被汗水浸得卷了邊,他沒察覺。
林嘉欣把手裡的紙巾攥成一團,周小雨的手指掐進了自己掌心。
門開了。
主治醫生走出來,
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一張五十多歲的臉。
他身後跟著兩個護士,手裡的病歷夾還沾著沒來得及擦的暗紅。
主治醫生顯然見慣了家屬圍堵的場面,
不等眾人開口,先壓了壓手,說的是帶點潮汕口音的泰式中文。
「病人暫時脫離危險了。」
這句話像把所有人都提起來,又輕輕放回地上。
唐世榮閉了一下眼睛。
蘇梓睿的鏡片反著走廊的白光,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他攥著手機的手指鬆開了。
林嘉佑想說什麼又沒找到詞,嘴張了一半。
主治醫生翻開病歷夾,語速不快,用詞通俗,
顯然習慣了給非醫學背景的人解釋病情。
「先說槍傷。
子彈沒有穿透身體,病人穿的防彈衣吸收了絕大部分動能。
但我們事後檢查了一下,防彈衣的陶瓷插板已經碎了——
如果沒穿防彈衣,
子彈會從右後肩胛骨位置直接貫穿胸腔,傷到肺葉和大血管。」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在座的人留下消化的時間。
「現在的情況是:
子彈的剩餘動能通過防彈衣傳導,造成右側第七和第八兩根後肋線性骨裂。
骨裂位置比較靠後,沒有刺穿胸膜,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衝擊力造成的肺挫傷是不可避免的——
病人的右肺下葉有一片大約四乘三公分的挫傷區域,
毛細血管破裂,胸腔里滲出了一些積液。
進手術室的時候,積液已經開始影響呼吸了。」
主治醫生看著眾人的臉色,又補了一句,
「我們做了胸腔閉式引流,把積液抽出來了。
現在呼吸音已經恢復,血氧飽和度上到95%。
兩根骨裂的肋骨用胸帶固定住了,不需要手術復位。
內臟沒有發現其他損傷。
病人目前還處在麻醉後的昏睡狀態,一切順利的話明天會醒。」
走廊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日光燈管的低頻嗡鳴。
林嘉欣把一直壓在嘴唇上的手指放下來,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個深紫色的印子。
周小雨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周明軒的手懸在她肩膀上,不知道該拍下去還是該收回來。
唐世榮上前一步,
「我們現在能進去看他嗎?」
主治醫生搖了搖頭,語氣溫和但沒得商量,
「還不能。
病人現在在ICU觀察,按規定是不允許家屬陪護的。
我們有專業的ICU護士二十四小時輪值,比任何人的照顧都專業。
明天醒了之後如果各項指標穩定,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到時候你們可以探視。」
主治醫生帶著護士走了。
唐世榮站在手術室門口,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沉默了幾秒,
然後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他刻意走到走廊另一頭,壓低聲音,
但走廊太空曠,壓得再低也漏了幾個音節——
「院長先生,
我是今晚送來的那位病人的助手,我們之前通過電話。
有件要緊事,需要當面跟您溝通一下。」
十五分鐘後,院長辦公室里,
唐世榮把一杯沒動過的茶推到一旁,直視著對面那位頭髮花白的泰籍華裔院長。
「院長先生,
我有幾點要求希望能得到貴方的配合。
第一,
今晚送來的病人,
他的姓名、病房號、傷勢情況,
從此刻起不得錄入醫院任何聯網系統。
第二,ICU病房外派一組加護護士,
但我不允許任何醫護人員單獨進入病房——
我安排一個人進去,換無菌服,全程陪同。
這個人不會幹涉醫護操作,但必須寸步不離地守在旁邊。
第三,這層樓的保潔和送餐人員全部固定,不能輪班,
每個人的身份證件和照片我們今晚就備案。
第四,病人醒了之後轉到普通病房,那個病房由我們自己布置。」
唐世榮說完,把一個信封放在辦公桌上。
信封不厚,但落桌的聲音很實。
院長猶豫了一下,拿起信封,打開看了一眼裡面的支票金額。
然後眯著眼沉默了一會,
最後把信封放回桌上,沒有推回去,只說了一句,
「那個貼身陪同的人,
必須無菌著裝,不碰任何醫療器械。
出了事,跟我院沒有任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