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七月天黑得晚。
傍晚六點多了,太陽還掛在松嫩平原的地平線上,
金紅色的餘暉穿透喬家莊園書房的落地窗,把整間屋子染成一片暖褐色。
窗外那排白楊樹的葉子被晚風吹得嘩啦啦響,
空氣里殘留著午後陣雨的潮氣,
混著園子裡新剪過的草坪氣味,從半開的窗戶里湧進來。
茶几上攤著昨天從南粵傳回來的消息,
薄薄一張紙,措辭極其克制,
只說周家對省里遞過去的意思「正在考慮」,沒有給明確答覆。
兩天了。
從中間人把話遞過去到現在,整整兩天,
周家既不拒絕也不接受,就這麼拖著。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大哥,」
老孫習慣性地咳嗽了一聲,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我們安排的兩位中間人分別見了林建業和周文韜。
我們給的籌碼很足,
省部級的位子和地級市一把手的誘惑,換做普通政客,當場就該表態了。」
「周家怎麼說?」
喬振海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
「沒說同意,也沒說拒絕。」
老孫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
「林建業給我們的人倒了杯好茶,
聊了半個多小時的南粵經濟發展,對東莞和李湛隻字未提。
周文韜那邊也是一樣,打著官腔說感謝老領導的關懷,然後就把話題岔開了。
這兩天,
他們就像是鋸了嘴的葫蘆,把我們的試探軟綿綿地全擋了回來。」
「周家都是些老油條,油鹽不進。
喬安邦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把手裡那份電文往茶几上一擱,
「不接茬也不回絕,擺明了是拿我們開涮。
他以為拖著就能把我們拖沒脾氣?」
喬振海站起來走向窗台,沒吭聲。
他手裡夾著根雪茄,煙霧在晨光里裊裊升起,遮住了他左臉上那道刀疤。
比起幾天前剛從曼谷回來時的焦躁,他今天的沉默顯得沉穩了許多。
他看了一眼坐在太師椅上的父親,知道這場合不需要他第一個開口。
喬問天吹了吹茶麵上的浮葉,抿了一口,
才慢悠悠地開口,
「急什麼。
周振國在軍隊裡滾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
他要是被中間人帶幾句話就嚇住了,那才不正常。
拖,說明他在掂量。
掂量我們喬家到底有幾斤幾兩,掂量他周家能扛多久。
這很正常。」
他把茶盞擱下,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片刻。
「也說明,第一步走到頭了。」
喬安邦往前挪了挪身子,
「大哥的意思是,直接上第二步?」
「光靠傳話遞條件,撬不動周家。」
喬問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幾個人,
「周振國這種人,面子比命重。
你給他畫餅,他看不上;
你威脅他,他不吃這套。
要想讓他鬆手,必須讓他疼。
疼了,他才會認真算這筆帳——保李湛的代價,到底值不值。」
喬安邦會意,
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開放在茶几上。
「東莞那邊的盤子我摸過了。
姓李的在東莞的產業主要分兩塊。
一塊是明面上的正經生意——
他名下和他幾個心腹代持的幾家地產開發公司、一個物流園區、還有幾家餐飲娛樂企業。
另一塊是暗處的灰色盤子——
夜總會、酒吧、按摩院、地下賭檔,全東莞大概有二十幾處,核心場子七八個。」
他頓了頓,
「那小子的地下盤子,和明面上的企業有大量的資金往來,帳目不可能幹淨。
一個姓蔣的年輕人是他留在東莞負責看家的人。」
喬振海插了一句,
「蔣文杰?
就是從東莞本地律師轉行跟著他的那個?」
「對。」
喬安邦點頭,
「原來是長安白家的人,負責海上走私線路的。
姓李的收拾完白家後蔣家父子就跟過去了。
蔣文杰,律師出身,懂法,專門替他打理明面上的財務。
那小子去了泰國之後,東莞那攤子全部交給他和一個那小子的女人在管。
這個人很難纏,做生意滴水不漏,
但帳做得再漂亮,也架不住底下場子的流水太大,真要查,窟窿多的是。」
喬問天嗯了一聲。
喬安邦繼續說,
「省公安廳那邊,
林建業是周家的女婿,肯定不能讓他們經手。
我想了想,從稅務口子入手最合適。
稅務稽查總隊不受省廳轄制,可以直接從稅務總局往下派。
查帳的理由很好找——
舉報偷稅漏稅,每年這種案子多得很,查了也不顯得刻意。
稅務查帳可以凍結帳戶、扣押財務帳本,甚至直接查封經營場所。
姓李的名下那些公司,帳面肯定有漏洞,
只要查出來,就是公開立案,到時候就算林建業想攔也攔不住。」
「消防那路也可以同時動。」
喬振海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上,接過話頭,
「那小子那些夜場,哪個消防設施是真正達標的?
讓地方消防支隊搞一次消防隱患專項整治,關他幾家場子。
不需要省里出面,市一級就能辦。
理由光明正大,關幾天不服還能拖幾個月。
他想復業,得過好幾道整改驗收關。
這種行政手段最磨人,不打你不罵你,就是讓你做不成生意。」
喬問天點了下頭,看向喬安邦,
「稅務那邊,你能找到說得上話的人?」
「稅務總局那邊有幾個老關係。
花點錢,找個代理公司實名舉報,程序上完全合規。
先查他幾家外圍的,看看周家什麼反應。」
「消防那邊我來協調。」
一直沒開口的老孫推了推鼻子上的金絲眼鏡,
「省消防那邊我有個老同學,不用驚動省廳,給東莞市消防支隊打個招呼就行。
就說最近東莞娛樂場所消防隱患突出,上面要求專項整治。」
喬問天聽完,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慢慢叩了幾下。
「兩條線同時動。
稅務那邊先開始,消防隔一天跟進。
不用動他最核心的場子,先從外圍查,給周家留夠反應的時間。
我們這一步的目的不是把李湛的盤子砸爛,是試周家的底線。」
他抬起眼,目光從喬安邦掃到老孫,
「周振國不是喜歡拖嗎?
那就讓他拖。
等稅務和消防的人進了東莞,他會主動來找我們的。
到時候,給他開出的條件,就不是現在這個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