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深夜,
莞城,周家大院。
院子裡的老荔枝樹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青石板地面上,碎成一片片搖曳的銀斑。
七月的南粵悶熱難當,
但周家大院的書房裡卻透著一股沉靜的涼意——
不是空調開得太足,是這宅子本身就有股子不動如山的穩當勁兒。
青磚牆、花梨木家具、牆上那幅泛黃的粵北山水圖,
每一樣東西都像是從幾十年前就擺在那裡,從來沒動過,也不會為任何人挪動。
書房裡只亮著兩盞壁燈,光線昏黃而柔和,
照著茶几上那套紫砂功夫茶具,爐里的水剛燒開,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
周振國坐在正中的藤椅上,手裡夾著一根燃了半截的香菸。
他今年七十多了,
滿頭白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
但那雙眼睛在煙霧後面依然銳利,像一頭老邁卻還沒掉牙的華南虎。
他左手邊坐著女婿林建業,
省公安廳的廳長,四十出頭的年紀,正是官場上最成熟的當口,
他手裡也夾著煙,但抽得比老爺子慢,每吸一口都要沉吟片刻。
右手邊坐著兒子周文韜,在莞城副市長,比林建業小几歲,
身上沒有那股子公安系統的冷硬氣,反倒多了幾分文官的沉靜。
他不抽菸,面前的茶杯已經續了兩輪,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
「喬家的手也伸得太長了。」
林建業彈了彈菸灰,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子冷意,
「省廳那邊最近有些小動靜,
幾個一直不怎麼冒頭的處室忽然活躍起來了,打的名義是配合上面的專項整治,
但摸底的方向全是跟粵北這邊有業務往來的企業。
要不是底下人跟我提了一嘴,我還真以為是什麼例行公事。」
他吸了口煙,將菸蒂按在菸灰缸里,
「這是在省廳層面給我上眼藥。」
「對方給的籌碼確實誘人。
現在我摸不準的是......
喬家費這麼大的力氣滲透南粵,
到底是單單為了針對李湛的一次性動作,
還是想借著這個由頭,在咱們南邊長期插一腳?」」
周文韜接過話頭,
語氣比他姐夫沉穩些,但眉頭同樣擰著,
面對這滿屋子的繚繞煙霧,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沉聲說道:
「如果只是一次性的報復,扛過去就完了。
但如果喬家想藉此機會在粵北插旗——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周振國沒有說話。
他慢慢吸了口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升騰,遮住了他半張臉。
「哼...
省部級的位子,地級市的一把手……
給的籌碼確實不小。」
老爺子冷笑了一聲,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股洞穿世事的精明與傲骨,
「但他喬家以為,
我周家在南粵這幾十年的根基,是靠這種賣友求榮的政治交易換來的嗎?」
周振國將夾著煙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點了兩下,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咱們周家能在南粵站穩腳跟,
靠的是幾代人小心翼翼的經營,靠的是門生故吏的信任!
今天喬家給點好處,我們就把李湛交出去;
明天燕京來個人,我們是不是要把自己的命脈也交出去?
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要是連替我們辦事的人都護不住,
周家以後就不用在南粵立足了,脊梁骨都會被人戳斷!」
林建業默默地點了點頭,
老爺子的話算是給這件事定了基調:絕不妥協。
「爸,
我就是想不通,
喬家在東北隻手遮天,李湛不過是這兩年才在東莞冒頭的,
他們之間到底有多大的深仇大恨?
能讓喬問天這麼大動干戈?
跨了幾千公里,從東北調動政治資源到南粵來施壓——
這可不是一般的小過節。」
林建業夾著煙問道。
周振國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回憶什麼,
「阿湛以前跟我提過一嘴,他在瀋陽軍區待過幾年。
這梁子,估計就是那時候結下的。」
說到這,老爺子看向女婿:
「之前我讓你通過公安系統的內部網絡,
去調一調他在東北那幾年的檔案,有消息了嗎?」
林建業臉色一沉,搖了搖頭。
「我用了最高權限,用李湛的名字和他的身份證號去查了。
除了他到東莞之後的記錄,他在東北的那幾年,一片空白。
沒有任何文檔存在,乾淨得就像這個人根本沒有那段過去。」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鐘。
「惹了喬家那種手眼通天的地頭蛇,
能在東北把他逼得背井離鄉,最後連軍區檔案都被抹除檔了,也不是不可能。」
周振國彈了彈菸灰,語氣中反倒多了一絲讚賞,
「能在喬家手裡活下來,還能跑到我們南粵另起爐灶,這小子命硬得很。」
周文韜抿了口茶,
「爸,
那喬家那邊,咱們就一直這麼拖著打太極?」
周振國彈了彈菸灰,動作很慢,
像是在借這個動作消化掉某種急躁的情緒。
「不急,要有耐心。」
周振國將抽到盡頭的菸蒂按滅在菸灰缸里,嘴角勾起一抹老辣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
他喬問天被我們軟釘子碰了之後,還能下多大的本錢。
這裡是南粵,不是他喬家能呼風喚雨的東北。」
老爺子頓了頓,
轉頭看向窗外那棵在夜風中搖曳的百年大葉榕,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另外,我也在等。
我想看看李湛那小子,能不能給我帶來點驚喜。」
「驚喜?」
周文韜愣了一下。
「喬家把手伸到了他東莞的老巢,
以我對那小子的了解,
他可絕對不是那種吃了悶虧、被人騎在脖子上還能咽得下那口氣的善茬。」
周振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可是,
明軒在電話里不是說,他受了很重的傷,還在地下室里躺著嗎?」
周文韜有些遲疑,「他現在連自保都成問題,還能反擊?」
周振國擺了擺手發出兩聲低沉的輕笑。
「文韜啊,
你還是用看正常人的眼光去看他了。」
老爺子轉過頭,看著自己這個在官場裡按部就班升遷的兒子,
「一個從東莞最底層的爛泥坑裡,踩著無數人的肩膀和刀光劍影爬上來的孤狼,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他的牙就是鋒利的。
永遠不要用常理去揣度他。」
周振國放下茶壺,緩緩從藤椅上站起身,
拿起放在椅邊的拐杖,轉過身來看著兒子和女婿。
壁燈的暖光映在他蒼老的側臉上,眼神深處卻像淬了冰。
「我叫你們兩個過來,不是來商量怎麼應付,
而是要告訴你們——要穩住陣腳。
喬家要出牌,讓他出。
建業,省廳那邊該活動的關係繼續活動,不要因為喬家來勁就往後退。
文韜,市里那攤子你給我盯緊了,
喬家在東莞沒有政治根基,他們只能借勢。
一旦查出他們借誰的勢,哼......」
「爸。」
周文韜站起來,「您的意思是——」
「該出手的時候,不要手軟。」
周振國把拐杖往地上一戳,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窗外夜風驟起,吹得荔枝樹嘩啦啦作響。
林建業和周文韜對視了一眼,先後站起身來,鄭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