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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差亞叔

2025-11-14 02:27:30 作者: 落單的平行線

  阿玉在得到弟弟的支持後,

  迎著李湛那深不見底的目光,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最終,

  所有的猶豫和恐懼都被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壓了下去。

  她用力地點了一下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好!

  這一把…我們賭了!」

  李湛緊繃的心弦微微一松,

  成了,總算是穩住了這對姐弟。

  最危險、最不可控的第一關,暫時渡過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該怎麼做?」

  阿玉追問,既然決定了,她就要知道方向。

  李湛因失血而蒼白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他聲音沙啞地吩咐,

  

  「不急。

  你們…先扶我坐起來。」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

  「再把…怎麼發現我的,仔細說一遍。

  我…要知道現在的情況,才能決定下一步要做些什麼。」

  阿玉和阿諾對視一眼,

  立刻上前攙扶著李湛,讓他靠坐在船艙相對乾燥的角落。

  每一下移動都牽扯著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李湛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但他硬是咬著牙,沒哼出一聲。

  這份隱忍,讓姐弟倆更加確信,眼前之人絕非尋常。

  「來,現在告訴我…

  發現我的…全部過程。

  要儘可能的詳細。」

  李湛喘著粗氣,聲音斷斷續續。

  阿玉努力組織著有限的中文詞彙,夾雜著比劃,

  描述了如何在水泥管發現他,如何拖拽,以及最後駕船離開。

  「水泥管…」

  李湛喃喃低語,這個詞像是一把鑰匙,再次撬動了記憶的縫隙。

  那個憨厚的笑容——

  「六目」這個名字帶著血色和轟鳴聲,再次狠狠撞進他的腦海,

  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難以言喻的悲愴。

  他是為我而死的。

  這個認知像巨石壓在心頭。

  同時,更多的疑問湧現,

  我為何在泰國?

  惹了誰?

  追殺是否還在繼續?

  他不敢賭。

  水泥管里的血跡和拖痕太明顯,

  敵人只要不是傻子,只要找到水泥管就能推斷出他被人用船帶走了。

  危險,還遠沒有被解除。

  「聽著,」

  李湛強行集中精神,目光銳利地看向姐弟倆,

  「我…需要藏起來。

  絕對…安全的地方。

  還需要藥,消炎藥,酒精,紗布…刀,鑷子…」

  他指了指自己肩胛的槍傷,

  「裡面的東西…必須取出來。」

  李湛說完靠在船板上,劇烈地喘息著,

  僅僅是說出這幾句話,就已經耗盡了他大半力氣。

  他的目光掃過姐弟倆家徒四壁、在河風中微微搖晃的水上棚屋,

  又落在阿玉和阿諾那兩張因營養不良而顯得蠟黃的小臉上。

  指望這兩個孩子憑空變出他需要的藥品和工具,根本不現實。

  他沉默了片刻,

  艱難的用手在身上幾個口袋摸了摸,尷尬的發現一點錢幣的痕跡都沒有。

  目光最終還是落回自己手腕上那塊沉甸甸的腕錶上。

  此刻,這是他們唯一的資本,也是最大的風險。

  他緩緩抬起另一隻稍微能動的手,指向那塊表,聲音低沉而沙啞,


  「要弄到那些東西…得靠它。」

  阿玉和阿諾的目光也隨之聚焦在那塊表上,船艙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李湛的視線牢牢鎖住姐弟倆,語氣慎重,

  「但是…怎麼出手,是關鍵。」

  「現在…安全第一。」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眩暈感,一字一頓地問:

  「你們…

  有沒有…絕對信得過的…渠道?」

  阿諾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差亞叔!

  他開雜貨店的,平時也收東西!」

  語氣裡帶著對那家小店鋪和那位長輩的本能信賴。

  「差亞叔?」

  李湛眉頭微蹙,審視著阿諾,追問道,

  「他…跟你們,什麼關係?」

  這次,由更為沉穩的阿玉來回答。

  她用簡單的中文詞彙,努力表達著,

  「差亞叔…是阿爸的族人。

  很早…從中國,來這裡。」

  她指了指自己,

  「阿爸不在了…他幫我們。

  媽媽病了…他送藥,送吃的。

  媽媽走了…他,像阿爸一樣。」

  她的話語雖然破碎,但那份發自內心的依賴和感激,清晰地傳遞出來。

  這是一個在異國他鄉,

  基於血脈同源而產生的、超越了普通鄰里關係的、近乎親情的羈絆。

  李湛沉默地聽著,

  他銳利的目光在阿玉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斷這番話的真摯程度。

  從阿玉眼中看到的,

  只有純粹的信任與回憶的溫暖,沒有一絲閃爍和算計。

  也許…

  這黑暗的絕境中,真的存在著一絲微光?

  李湛靠在船艙邊上,眼神閃過一抹精光。

  時間緊迫,自己現在的狀態支持不了多久。

  需要賭一把了!

  他不再猶豫,用盡力氣,緩緩褪下了手腕上的那塊表,遞到阿玉面前。

  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去找他。

  告訴他…」

  李湛深吸一口氣,字斟句酌地交代,

  「我們需要…藏身的地方,需要藥,需要食物。

  換來的錢…由他安排。」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阿玉一眼,那眼神里是託付,也是警告,

  「小心。」

  阿玉用力點頭,

  將那塊沉甸甸的表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三人未來的希望。

  阿玉將那塊沉甸甸的腕錶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

  對弟弟叮囑道,

  「諾,你在家看好他,我出去一趟。」

  她深吸一口氣,

  獨自一人踏上了連接著萬千水屋的、吱呀作響的木棧道。

  夜色下的水寨並未完全沉睡,

  反而展現出一種屬於底層社會的、頑強而鮮活的生命力。

  棧道兩旁,各式各樣的棚屋鱗次櫛比,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火,映照著水面。

  這裡儼然一個功能齊全的水上小鎮:

  售賣新鮮果蔬和魚蝦的小攤還未完全收檔,

  散發著食物香氣的小吃攤前圍著夜歸的工人,

  修理漁網、編織籃子的手藝人就著燈光還在忙碌,

  甚至還有播放著嘈雜泰劇的簡易錄像廳。

  阿玉腳步匆匆,七拐八繞,越往裡走,周遭的景致開始發生變化。

  空氣中開始飄來熟悉的、帶著中藥苦澀和燉肉鹵香的氣味。

  抬頭看去,商鋪的招牌上出現了熟悉的方塊字,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心。


  這裡有掛著「隆發記」招牌的燒臘鋪,玻璃櫥窗里掛著油光鋥亮的烤鴨;

  有門面古舊、散發著濃郁藥香的「保和堂」中藥鋪;

  還有寫著「麗華理髮」的簡易髮廊…

  這裡,是水寨里的華人小天地。

  她的目的地,是這片區域角落裡一家不起眼的雜貨鋪。

  店鋪門楣上掛著一塊舊木匾,上面用端正的楷書寫著「張記雜貨」,

  但在店門旁,又掛著一塊小牌子,用泰文寫著「差亞商店」。

  阿玉推開門,

  門楣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店鋪不大,貨架從地面直抵屋頂,

  密密麻麻地堆放著從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到香燭紙錢等各種物什,

  空氣中瀰漫著乾貨、香料、煤油和舊木頭混合的複雜氣味。

  櫃檯後面,

  一個戴著老花鏡、年紀約莫四五十歲的男人正就著檯燈的光亮,

  核對著一本泛黃的帳本。

  他頭髮梳得整齊,

  鬢角卻已依稀可見幾縷白髮,

  長年的勞碌在他額頭上刻下了幾道深深的皺紋,

  但眉眼間仍透著一種屬於壯年人的沉穩與幹練。

  聽到鈴聲,

  他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

  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卻輪廓堅毅的面孔,典型的中國華南人面相。

  他便是差亞,原本的華姓是「張」,祖籍潮汕,

  父輩為了在暹羅紮根謀生,依著諧音改成了這個泰文名字,

  但店內那塊「張記」的牌匾,卻昭示著家族不曾忘本。

  看到來人是阿玉,

  他嚴肅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溫和的笑容,眼角的魚尾紋也舒展開來。

  他放下手中的帳本,用帶著濃重潮汕口音的中文關切地問,

  「阿玉?

  這麼夜了,怎麼一個人過來?

  吃過飯未?

  阿諾呢?」

  那語氣里的熟稔和關切,

  是發自內心,將阿玉姐弟真正當作自家晚輩來疼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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