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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守望相助

2025-11-14 02:27:33 作者: 落單的平行線

  雜貨鋪里一時間只剩下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阿玉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她深吸一口氣,向前挪了一小步,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叔…我…

  我想用這個,跟您換點東西…」

  說著,她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又像是捧著一塊燙手的火炭,

  小心翼翼地從自己最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塊男士腕錶,

  雙手微微顫抖著,遞到了差亞叔面前的櫃檯上。

  那塊做工精湛、明顯價值不菲的男士腕錶,在昏暗的燈光下流轉著幽冷的光澤。

  差亞叔臉上的慈祥瞬間凝固了。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神色變得無比嚴肅。

  他示意阿玉關上店門,

  然後拿起桌上的旱菸袋,慢慢地點上,嘬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在小小的店鋪里瀰漫開來。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塊表上,眉頭越皺越緊。

  良久,他搖了搖頭,抬起眼,

  目光銳利地看向阿玉,用的是帶著濃重潮汕口音的中文,

  「阿玉,你跟叔說實話。

  這東西…哪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這表,太『靚』了,不是我們這種人該有的。

  它很燙手。

  你不跟叔講真話,叔…不敢幫,也幫不了你們。」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擔憂,而非貪婪或推諉。

  那是一種長輩對可能行差踏錯的晚輩,最真切的憂慮。

  阿玉看著差亞叔那雙渾濁卻關切的眼睛,

  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囑託,想起這些年叔默默的接濟,

  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瓦解。

  她眼眶一紅,聲音帶著哽咽,

  「叔…我們今天,在河邊…撿到一個人…」

  她斷斷續續地,

  將如何發現李湛,如何看到他身上的槍傷,如何把他拖回水寨,

  以及李湛甦醒後說的話,全都告訴了眼前這個她唯一能信任的長輩。

  差亞叔默默地聽著,旱菸一明一滅,

  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凝重,最後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造孽啊…」

  他磕了磕菸灰,站起身,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走,帶叔去看看。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總不能看著你們兩個孩子…和那個同胞,真的出事。」

  ——

  隨後,差亞叔跟著阿玉,

  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姐弟倆棚戶下那艘藏在陰影里的破舊小船。

  當他彎腰鑽進低矮的船艙,

  看到靠在船板上那個臉色慘白如紙、頭上纏著滲血布條、渾身污泥和血污的年輕男人時,

  心頭不由得一緊。

  李湛在對方進來的瞬間就睜開了眼睛,儘管虛弱,眼神卻依舊帶著野獸般的警惕。

  他看清了來人的面容,那張飽經風霜卻帶著善意的、同屬華裔的臉龐,

  讓他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了一絲。

  他此刻傷重瀕危,

  猶如淺灘困龍,身無長物,更無一兵一卒可供驅策。

  眼下除了賭這冥冥之中或許存在的血脈羈絆,賭這位陌生阿叔骨子裡的良善,他已別無倚仗。

  他李湛嘴唇翕動,用盡力氣,沙啞地喊了一聲,

  「阿叔…」

  這一聲「阿叔」,在潮汕語境裡,

  是對父輩男性長輩最親近、最尊敬的稱呼。

  它跨越了陌生的界限,直接叩響了同根同源的情感之門。

  差亞看著眼前這年輕人狼狽虛弱卻又強撐著的模樣,


  再看他肩胛處那片暗紅的血漬,

  不由得重重嘆了口氣,

  一句帶著濃濃鄉音、飽含關切與責備的話脫口而出,

  「孥仔啊(潮汕話對晚輩的稱呼,意為『孩子』),

  怎地搞成這副模樣?」

  他上前,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李湛肩頭的槍傷,眉頭緊緊鎖住。

  李湛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將自己的處境和猜測和盤托出,

  「阿叔…我…我記不起事…

  不知道…怎麼到的這裡…

  但…肯定有人在找我…在追殺…」

  他必須讓對方了解情況的嚴重性——

  只有讓這位阿叔清楚自己正被追殺,

  接下來的安排才能有的放矢,避免因信息不明而將所有人都置於更大的危險之中。

  差亞看了看他頭上的傷,又回頭瞥了一眼心虛低著頭的阿諾,

  結合阿玉之前的話,心裡明白了大半。

  他沉默了片刻,渾濁的眼睛裡閃過權衡與決斷。

  「這地方不宜久留。」

  沒要多久差亞叔就做出了選擇,聲音低沉而果斷,

  「再待下去會害了這兩個細孥(小孩)。

  我在碼頭邊有個存貨的倉房,還算穩妥。

  先挪過去,安頓下來再說。」

  李湛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虛弱地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感激,

  「麻煩…阿叔了。」

  差亞擺了擺手,語氣樸實卻帶著一種源自血脈的責任感,

  「出門在外,枝葉藤蔓都連著根。

  見到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一句最樸素的「不能眼睜睜看著」,

  卻道盡了海外華裔之間那種超越個人利害的、基於共同血脈的守望相助。

  接下來,

  在夜色的掩護下,

  差亞展現了他作為地頭蛇的能力。

  他弄來一輛運貨的小舢板,

  和阿玉阿諾姐弟倆一起,極其小心地將李湛轉移上去,再用雜物巧妙地進行遮蓋。

  最後幾人借著夜色和水寨邊河道錯綜複雜的地形,

  悄無聲息地將李湛運送到了他那個位於偏僻碼頭、看似不起眼的小倉庫里。

  倉庫里堆放著各種貨物,空氣中瀰漫著穀物和乾貨的氣味。

  差亞在角落清理出一塊相對乾淨、隱蔽的空間,鋪上乾淨的麻袋。

  「你先在這裡歇著,莫要亂動。」

  差亞看了眼李湛肩頭不再滲血的傷口,眉頭緊鎖,

  「你這傷拖不得了,裡頭的異物必須儘快取出來,

  再耽擱下去,這條胳膊怕是要落下病根,甚至引發高熱就麻煩了。」

  他言簡意賅地交代完,

  便不再耽擱,轉身匆匆離去,身影迅速融入了倉庫外的夜色中。

  當倉庫那扇沉重的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曼谷夜晚潮濕危險的空氣隔絕在外。

  李湛靠在一團麻袋堆上,終於得以短暫地喘息。

  至此,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梟雄,

  才終於在命運急轉直下的深淵邊緣,幸運地抓住了一根脆弱的藤蔓——

  暫時擺脫了曝屍荒野或即刻落入敵手的厄運,

  在這異國他鄉的暗處,獲得了一個喘息之機。

  然而,無論是頭頂的槍傷,還是體內尚未取出的彈頭,

  都在清晰地提醒他,

  危機,僅僅是被暫時關在了門外,還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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