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知大宗正司事趙允讓
七月二十日寅時前後,趙暘早早起身,待罷蘇八娘為他準備的早飯後,帶著王中正等人前往皇宮。
待等他來到皇宮時,宮外已聚集了不少朝官,然礙於此時宮禁尚未結束,故這些朝臣皆等候在外,或私下交流。
鑑於光線昏暗,這黑燈瞎火的,趙暘也看不清那些人究竟是誰,索性安靜等候。
不多時,宮中鼓樓傳來鼓聲,這意味著宮中宵禁解除。
隨著左掖門的宮門緩緩敞開,等候在外的朝臣們魚貫而入,朝大慶殿而去。
此時趙暘亦準備抬腳往宮內走,卻忽然聽到有人喊他:「趙景行。」
一聽聲音趙暘便猜到是包拯,回頭一瞧果然如此,遂笑著與其打了聲招呼:「喲,包老頭。」
包拯翻了翻白眼,卻也不在意對他的稱呼,畢竟去年河北一行,他早就對趙暘有所改觀了。
趙腸喊他包老頭,其實也可以體現雙方關係親近。
「改制一事,是你躥騰的范、韓兩位相公吧?」
待走近趙暘後,包拯一邊示意趙暘一同往宮內走,一邊低聲問道。
「那怎麼能叫是躥騰呢?」趙暘輕笑道,算是變相承認了是自己所為。
包拯哼笑兩聲,隨即壓低聲音對趙暘道:「我聽人說,此事似乎已牽扯到宗室,你小子且當心些吧。」
「宗室?」趙暘一時未反應過來,下意識問道:「此事與宗室何干?」
「————」包拯表情古怪地看了眼趙暘,那神色仿佛在說:你莫不是在說笑?
此時趙暘也終於反應過來,輕笑道:「有范、韓兩位相公頂在前頭,我怕什麼?」
包拯又好笑又好氣,但還是低聲提醒道:「還是留意一下吧,據老夫所知,宗室原本就瞧不慣你————尤其是趙允讓。」
趙允讓————
濮安懿王趙允讓,英宗趙曙他爹麼?
趙暘深深看了一眼包拯,神情有些微妙。
稍後,二人來到大慶殿外,來到了那塊熟悉的「自留地」—一即大慶殿外西側從北往南數第二個火盆處。
雖說此處並無註明,但鑑於趙暘每回早朝皆站在此處,久而久之就成了他的「地盤」,昔日除張堯佐、劉元瑜等與他關係不錯的會主動過來問候以外,絕大多數官員皆對他敬而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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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亦不例外,趙暘與包拯剛走到那處火盆旁,趙暘便感覺到遠處黑壓壓的人群中投來無數道目光,甚至還有人私下議論紛紛。
「趙景行?」
「他怎麼會在京中?他不是在澶州治河麼?」
「擅離職守,這得彈劾啊————」
「你去?」
「行了行了,都別瞎猜了,據我所知,這位小趙御史此番是被官家召回來問詢的,似乎是廣南西路那邊的事————不過,他居然還未返回澶州————莫不是為了「改制」一事?」
「大抵是了————據說這小子亦有摻和。」
「嘖嘖————」
「嘿,包膽大的兒子如今就在技術司任職,你不知曉吧?」
「嘖嘖————」
雖聽不真切,但大抵是類似的言論。
對於這些私下議論,趙暘心下並不在意,甚至還拿來打趣包拯:「包膽大?這是什麼諢名?老頭,你幾時多了這名號?我怎得不知?」
「哼!」包拯用仿佛要殺人般的眼神狠狠瞪了一眼趙暘,重哼一聲,咬牙切齒般低聲道:「還不是拜你等所賜?」
「我等?」趙暘有些困惑,他自忖近期與包老頭並無政見分歧呀。
一轉念,他忽然明白過來,低聲笑道:「馬政那事?」
「————」包拯麵皮抽搐了幾下。
可不就是因為馬政那事麼!
就因為他之前奏諫官家裁撤馬政,隨即又遭到二府諸相公一致反對,就連趙暘亦反對此事,以至於當時憤怒於河北馬政竟糜爛如斯的官家最終改變主意,並未撤銷馬政,反而升包拯為群牧副使,命其著手改革整頓。
乍看包拯仿佛得了好處,但他也因此遭到了朝中官員的嘲笑,或有人私下喚他「包糊塗」,笑他竟想要裁撤掉整個馬政,亦有人私下叫他「包膽大」、「包荒唐」,反正都不是什麼好詞。
就在趙暘為此發笑之際,從旁傳來一個聲音:「不知兩位在聊什麼,樂至發笑?」
趙暘與包拯轉頭一瞧,隨即便看到高若訥不知何時走到了他倆身旁。
只見趙暘抬手一指包拯,正要開包老頭的玩笑,卻見包拯搶先道:「在說趙充讓呢。」
「趙允讓?」
高若訥一臉疑惑地瞧了眼趙暘,不知趙暘為何為此發笑。
為防包老頭惱羞成怒,趙暘也不說破,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這卻讓高若訥會錯了意,驚訝道:「兩位在來時途中也撞見了?」
「唔?」趙暘與包拯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高若訥。
仿佛是猜到了二人心中想法,高若訥點點頭道:「方才我不止撞見趙允讓,還撞見————」
說著,他轉頭看向遠處的人群,目光掃視,好似在尋找著什麼,隨即,突然抬手指向一處,低聲道:「喏,還有那兩位————」
「誰?」趙暘且不說看不真切,哪怕看得真切也不認得。
「趙師民、趙宗道。」高若訥低聲道。
「那是何人?」趙暘一個也不認得。
見此,包拯目視著遠處那兩人低聲解釋道:「趙師民乃崇文院檢討、崇政殿說書,官家筵師之一,深得官家信賴,同判宗正事————另一人趙宗道,乃太宗曾孫、漢恭憲王趙元佐之孫,平陽郡懿恭王趙允升次子,現知宗正丞事,兼判登聞鼓院————適才便是他在鼓樓上敲鼓,解除宮禁。」
簡單說,趙師民與趙宗道,這倆一個是宗正,一個是宗正丞。
趙暘大致也知道宗正寺是負責什麼的,聞言疑惑道:「這兩人一個是宗正,一個是宗正丞,那趙允讓呢?」
包拯低聲道:「趙允讓為知大宗正事。」
「啊?」趙暘以一臉困惑地看著包拯。
見此,高若訥低聲做了一番解釋。
也聽完其解釋後趙暘這才得知,原來當前宋國有兩個「宗正寺」,其一是沿襲唐制的那個宗正寺,另一個則稱「大宗正司」,始於景佑三年,其首任長官「知大宗正事」,便是趙允讓,二職為「同判宗正事」,乃彰化軍節度觀察留後守節趙允弼,目前不在京中。
若要問這「宗正寺」與「大宗正司」有何不同,大抵是職責與職權有所不同。
宗正寺主要負責編修皇族屬籍,記錄皇族成員姓名、生卒年月、婚姻狀況等信息,並管理帝王宗廟、諸陵的薦享祭祀等事務:而大宗正司則主要負責溝通官家與宗室之間的聯繫,傳達皇帝詔令或裁斷,並宗室的請託事宜,並監督宗室成員行為,對違反規定者進行懲處。
另外,宗正寺本來並不由皇族、宗親專任,而是選用宗室以外官員,就好比現知宗正事趙師民,別看此人也姓趙,其實並非趙姓宗親。
但話說回來,雖說二者職責與職權有所區別,但據高若訥私下向趙暘透露,自景佑三年始設大宗司以來,宗正寺與大宗正司難免逐漸出現職責上的重疊,甚至於,更能代表趙姓宗室的大宗正司,正在逐步擠壓、侵占、甚至於取代宗正寺的位子,令宗正寺的存在日漸弱化。
「————故,小趙郎君可要當心了。」高若訥亦低聲提醒趙暘道。
趙暘聽罷臉上再次露出微妙神色。
他大致也猜得到趙允讓為何瞧不慣他,除了他之前稍有囂張的種種表現外,想來最關鍵的一點,還是在於在於其子「英宗」趙曙——不過眼下應喚做趙宗實。
據史料記載,宋仁宗,也就是當今在位的官家,三子早夭,此後再無誕子,因此將趙宗實接入宮中作為養子,若真無所出,趙宗實便為太子。
而歷史上,趙宗實也的確因此繼承大統,成為繼仁宗之後的第五任宋國君主,宗英宗。
然而趙暘的出現,卻好似正在改變此事,尤其是當趙暘向官家透露了其女福康公主在歷史上的悲慘結局後,官家便不由記恨神宗趙頊—即英宗之子為其姑姑福康公主的冷待,寧可拿皇位當女兒嫁妝來誘惑趙暘迎娶其女,也不想再叫趙宗實、趙頊父子來繼承皇位。
甚至於在趙暘每每提到神宗時,官家也露出厭惡之色一就好比前幾日在講述「元豐改制」之時。
一言蔽之,歷史上此時的趙宗實,儘管仍是備胎,但儼然也已是太子待遇,甚至早在景佑三年(1036年)時,便已被封為左監門衛率府副率,隨即又遷右羽林軍大將軍,宜州刺史,無功無勛,便授從五品待遇,比趙暘當前的官階還要高。
那時誰都覺得,倘若官家日後若真無所出,這趙宗實便是太子。
然而就在趙暘出現之後,官家就仿佛忘卻了趙宗實,不再提那位「太子」的爵位,反倒是趙暘這個來歷蹊曉的,初入朝廷便官仕從七品,隨即在短短兩年內,又升至六品,乍看升遷速度不及趙宗實,但別忘了趙暘那可是有實權的,甚至還有足足五千天武第五軍的兵權,名義上受樞密院及殿前司節制,但實際二者根本管不到。
這種待遇,相較趙宗實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此此前常有人私議,懷疑趙暘乃官家私生子,只是礙於某些原因不可相認。
不管外界對此如何討論,這話傳到趙允讓耳中,後者大抵是不樂意的。
這也倒不是說趙允讓如何野心勃勃,寄希望於讓兒子繼承官家之位,關鍵在於,這趙允讓曾經也有過「養太子」經歷一當年真宗未生當今官家時,也曾將趙允讓接入皇宮撫養,作為養子,直到後來誕下當今官家,遂又將趙充讓送歸家中。
莫名其妙被接入宮中作為養子,好似可以搖身一變成為太子,繼承大統,沒想到之後又被送回家中,這大起大落,無疑會對趙允讓造成極大影響。
更別說當時朝中乃至宗室必然有人因此嘲笑趙允讓,想來造成的負面影響必然是更大0
然為何說天意弄人呢,若單單是趙充讓遭此命運玩笑也就罷了,偏偏他兒子趙宗實也正在經歷如他這般的經歷,先是接入宮中作為「養太子」撫養,隨後又因為「豫王趙昕」出生,被送回家中。
毫無疑問,當時朝中及宗室,也必然有人嘲笑此事。
儘管如今豫王趙昕早已夭折,官家依舊沒有活著的兒嗣,仿佛趙宗實又有機會作為「養太子」,然偏偏又出現了一個來歷蹊蹺的趙暘,莫名其妙地受到了太子待遇,試問趙允讓如何看待此事?
更別說這個叫趙暘的小崽子還仗著受官家寵愛,行事囂張跋扈,試問趙允讓又如何看待?
就在趙暘暗暗思忖此事時,忽聽高若訥壓低聲音道:「來了。」
誰?趙允讓?
趙暘下意識抬頭,順著高若訥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隨即就看到趙師民、趙宗道身旁多了一個身穿紫袍、腰間掛紫金魚袋的老人,且身為宗室的趙宗道此刻正在拱手向其施禮。
想來那人便是大宗正司知事,趙允讓。
「他現今幾歲?」趙暘小聲問高若訥道。
「誰?趙允讓?」高若訥轉頭又朝遠處瞧了一眼,隨即低聲道:「大抵五十六七吧————」
五十六七?我還以為七十了呢————
趙暘疑惑地打量著遠處的趙允讓,心下暗暗嘀咕。
在他看來,似趙允讓這等不為財富發愁的宗室,按理能保養得較尋常人更高,更不顯老才對。
大概,是曾經作為「養太子」的經歷對其造成了巨大創傷,更別說如今其子趙宗實亦步他後塵————
趙暘正思忖著,突然間,遠處的趙允讓轉頭看向他,眼神冰冷,面無表情。
「彼子,便是那趙暘、趙景行麼?」
隔著大約七八丈遠,趙允讓面無表情地詢問身旁的宗侄趙宗道。
趙宗道亦看向遠處的趙暘,神色微妙地笑道:「多半就是那位小趙郎君了————也不知仗持著什麼,使官家對其倍加寵愛,我翻過宗典,並無此子————」
「寺正亦不知其來歷?」趙允讓瞥了眼亦在旁的趙師民。
趙師民苦笑道:「之前我亦問過官家,但官家叫我不必管,我便不好再問了。」
趙允讓聞言冷淡道:「這等來歷不名之人,混至朝中,混至官家身旁,寺正就不覺得不妥麼?」
「說得是。」趙師民苦笑著連連點頭。
事實上,他為官家筵師,又掌宗正寺,論官職以及論在官家心中的地位,皆可不懼趙允讓。
但因為性格使然,再加上他亦感慨趙允讓父子的經歷,故面對趙允讓時有多忍讓。
尤其是今日事出有因。
但願別鬧出什麼事來————
轉頭看了眼遠處的趙暘,又看了眼在旁的趙允讓,見二者隔著七八丈對視著,趙師民心下暗暗祈禱。
可惜他的祈禱註定無用。
興許趙充讓對范仲淹、韓琦二人提出的改制確實有所意見,覺得此事多半會損害他趙姓宗室子弟的利益,但單單如此,還不足以讓歷來嫌惡皇宮的他破例前來上朝,他只是聽說那趙暘尚未前往離京前往澶州,似乎要支持范仲淹與韓琦,這才忍著嫌惡進宮參加朝議。
沒錯,他就是衝著那趙暘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