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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朝議

2026-08-31 04:21:33 作者: 賤宗首席弟子

  第303章 朝議

  「官家駕到,百官恭迎。」

  隨著大慶殿外謁者的唱謁,殿內,史館相文彥博領百官作揖相迎。

  隨即,趙禎領著入內都知王守規邁步走入殿中,一如往日那般,莊嚴肅穆、目不斜視地朝御座而去。

  忽然,他好似餘光瞥到了什麼,腳步略微一頓,轉頭向朝臣隊伍中的知大宗正司事趙允讓,眉頭微微一皺。「官家?」王守規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詢問。

  「————」趙禎微微搖了下頭示意無事,隨後又面不改色地走到御座坐下,抬手對殿內群臣道:「諸卿平身。」

  「謝官家。」文彥博引領殿內百官想些,隨即殿內群臣紛紛罷禮抬起頭來,此時在隊伍中的趙允讓,目光正好與趙禎對上。

  四目交接,雙方眼神均有些變化。

  「今日朝始,諸位有事早奏。」立於御階旁的王守規唱謁道。

  待話音落下,文彥博與宋庠對視一眼。

  只見文彥博微一點頭,宋庠站前一步,出列奏道:「之前廣南西路上奏,奏言交趾賦斂無厭,致羈諸州苦之,今有羈儻猶州蠻族首領儂智叛反交趾,且向我大宋求官託庇。臣以為,儂智高叛反固然有罪,然其源在於交趾賦斂無厭,情有可原,不妨許其官爵以庇之,坐看其與交趾相爭。————然其求刺史官階,臣以為過之,可令廣南西路派人知會儂智高,叫其自貶相求官爵。

  「臣附議。」文彥博與樞密相龐籍出列附和。

  見到二者附和宋庠,殿內私議紛紛。

  要知道儂智高求官一事朝中商議已久,前幾回朝議時,便是當時仍為樞密相的宋庠與樞密副使龐籍贊同許諾儂智高官爵,促其與交趾相鬥,使他大宋能坐收漁利,甚至還可以報交趾雖對他大宋稱臣卻素來不服管教之恨。而當時文彥博則提出反對,認為儂智高「乃叛臣」、「野心昭然」,將其比作李元昊,又稱交趾雖不服管教,但終歸向大宋稱臣,大宋助其國內叛臣儂智高作亂,有失大義。

  鑑於當時雙方說得都有道理,一時難辯高下,故此事就這麼耽擱下來。

  沒想到今日,文彥博竟附和了宋庠,這是否意味著,此事已在政事堂商議過?且得出了一致結論?

  

  就在殿內群臣猜測之際,就見三司使田況及參知政事范仲淹、韓琦這三位亦作揖道:「臣附議。」

  這下沒錯了,政事堂諸相公已達成一致意見。

  只不過————

  同判太常寺兼禮儀事王洙皺眉奏道:「交趾乃我大宋臣屬國,其臣叛亂,若我大宋許官庇之,是否有失大義?若交趾派使責問,我大宋又該如何回覆?」

  話音剛落,就見三司使田況開口道:「交趾雖稱臣屬,卻屢屢行僭越之舉。據我所知,廣源州乃邕管觀察使下屬西羈州,然因該州物產豐富,尤以金礦為最,故歷來受交趾逼迫,單寶元二年(1039年),便逼迫廣州進獻」生金多達千金,其中最大一塊重達一百一十兩————」

  他尤其將金礦二字咬字格外清晰,然殿內仍有一部分人未注意到這一點,只顧著計算「千金」的價值。

  趙暘就是其中之一。

  考慮到宋國既非金本位,也非銀本位,而是以銅幣為主要貨幣的銅本位,金子在宋朝並不能直接作為價值貨幣使用,但大致亦有一比九左右的價值,即一兩黃金約等價於九兩白銀。

  故「一千金」,大致等價於近萬兩白銀,折算銅錢大概在一萬二千貫左右。

  莫覺得之前趙暘缺錢時,趙禎一下子就「借出」十萬貫,就以為這一萬二、三千貫不算什麼,要知道之前身為首相的陳執中,單論俸祿一年也就四千八百貫。

  再考慮到廣源州遠離中原,生產力底下,遠不如宋國殷富,一年「進獻」一萬二千貫毫無疑問是一大筆錢。

  當然,錢還不是關鍵,關鍵在於,廣源州名義上乃大宋羈摩州,但實則服役於大宋的臣屬國交趾,受後者壓迫,別說廣源州不滿,大宋朝廷也視此為僭越。

  或有人會問,既是僭越,何故不出兵教訓交趾呢?

  答案是費錢。

  當初趙暘僅率三千天武軍及數萬陝西禁軍平叛,僅數月便花費了幾十萬貫,不過就是討滅了幾個藩屬部落,交趾怎麼說也要比那些藩屬部落強地多,如此打一趟需費多少錢?

  百萬?數百萬?


  是否遠遠超過了交趾逼迫廣源州「進獻」的區區一萬多貫?

  正因為如此,大宋當時僅派使者責問,雖說屁用沒有,但至少是表明了大宋的態度,為日後有可能討伐交趾提前拿到了「名分」。

  這不,今日三司使田況就拿此事舉例,以此表明非是大宋作為君主國不仁,而是交趾作為臣屬國不義你既不義,那就別怪我不仗義,去支持你交趾國內的叛臣了。

  聽罷田況之言的王洙,默默回到了原來的位子。

  畢竟他本來也不是要為交趾說話,只是礙於身為同判太常寺兼禮儀事,在面對或可能有損國家及朝廷顏面、名聲的政令時,不得不站出來質疑或勸阻罷了,只要有正當理由,他當然能夠被說服。

  說到底他是宋人,又不是交趾人。

  而隨著王洙的退下,殿內群臣再無意義,故儂智高一事便就此蓋棺定論。

  隨後,樞密相龐籍與樞密副使高若訥相繼發言,匯報樞密院相關之事。

  緊接著就輪到參知政事范仲淹。

  以往范仲淹與韓琦也就例行匯報一下於河南府率先推行新法的進展,好叫眾朝官得知個大概,藉機使更多官員支持新法,但今日,誰都知道他要奏什麼。

  只見在眾目睽睽之下,范仲淹出列奏道:「官家,我大宋自太祖建國以來,雖沿襲唐制,然亦有改進————」

  改進?

  趙暘聽得好笑,想不到就連范仲淹這等直臣,開場白亦不免要說些場面話。

  宋朝的官制,那能說是改進於唐制麼?

  至少在初心上,恐怕並非如此。

  無外乎是起兵平天下之初,為了籠絡人心先行授予了種種官職,後來得了天下又不願將實權授予這些人,遂弄出一個職事官,也就是差遣,以至於造成歷朝歷代唯一的官稱與實職分離的罕事,美其名曰對唐制的改進。

  在趙暘暗自好笑之餘,范仲淹仍在繼續奏事,且語氣逐漸嚴肅:「————此制雖利於當時,然亦遺禍至今,致使今日我大宋戶籍三千萬,然登記在冊官員便有二萬餘,這還未算上實差卻無官職者,更遑論吏人。————這等冗官,無利於國,卻年年白受俸祿無度,拖累財政,故臣斗膽諫言改革官制,裁撤冗官並冗散機構,使國家財政得以節流————」

  「臣聯名請奏。」待范仲淹奏完後,韓琦當即附和。

  來了!

  果然是近兩日傳得沸沸揚揚的改制一事。

  殿內群臣心中一凜,一個個屏氣凝神,偷偷窺視周遭同僚的反應。

  不得不說,此事也就是事先泄密,令此刻殿內的群臣們提前得知,故這些人才能如此鎮定,若是突元提出,恐怕此刻殿內早已炸開鍋。

  眼見殿內群臣一個個屏息凝神,誰也不率先開口,趙禎只得開口暗示眾人:「關於范相公所奏,諸卿作何看法?」

  說話間,趙禎的目光率先落在文彥博身上,誰叫他這個史館相如今正是「百官之首」呢。

  面對此時,文彥博心下不由地暗罵陳執中,恨不得那老匹夫此刻仍在朝中,如此他好讓那個老匹夫定在前頭。

  然暗罵歸暗罵,官家問詢,他也不好不回話。

  只見他拱拱手,一臉遲疑道:「臣————臣————不敢妄言。」

  呵!

  不遠處,趙暘看得心中暗樂,在他看來,此刻的文彥博像極了當初的陳執中,既不願得罪官家,亦不願得罪諸文官,夾在當中好不難受,真是何苦去搶這個百官之首的位子喲。

  話說回來,但既然文彥博坐在這個位子上,那就勢必要率先表態,畢竟這也關乎到朝中百官的風向,豈是輕易能糊弄過去的?

  這不,趙禎雙目微眯,儼然不滿意文彥博的答覆,但他臉上卻不露半點端倪,仍是含蓄微笑道:「卿且試言之。」

  這話就等同於警告了。

  無奈,文彥博微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道:「————臣————愚見,范相公所奏,確有幾分道理————」

  不出意外,文彥博只能贊同范仲淹,畢竟這事是官家支持的,否則他這個史館相不想接著幹了,否則斷不能帶頭反對。

  或有人會問,文彥博如何能斷定官家支持此事呢?

  原因很簡單,前兩日趙暘在拿出那份《寄祿格》時說得很明白,關於武官的那份《寄祿格》,自遙郡刺史以下皆是官家所改—這還不足以證明官家支持此事麼?


  當然文彥博可以裝傻,但下場就是步陳執中後塵。

  而繼文彥博之後,宋庠、龐籍、高若訥、田況幾人也紛紛表明立場。

  與那日政事堂表決不同的,當日持中立的宋庠,與那日持反對的田況,前者今日表示贊同,而後者則表示中立。

  其原因就在於宋庠現如今是繼文彥博之後的集賢相,不好帶頭中立,必須明確站在官家那邊—沒錯,他是站在官家那邊,而非支持范仲淹,不過是官家碰巧支持范仲淹的主張罷了,甚至於,就連范仲淹這主張,實則也並非始於其,而是源於那位小趙郎君。

  不得不說,僅看他在心中如此寬慰自己,可見他對出聲支持范仲淹一事有多彆扭。

  田況的情況也差不多,儘管持反對意見,但也不敢公然違背官家聖意,只能選擇中立。

  相較他二人,文彥博此刻更難受,誰叫官家不允許他搪塞,卻對龐籍、田況二人的中立視而不見呢?

  但還是那句話,誰叫他是眼下的百官之首呢!

  繼二府三司諸相公陸續表明態度後,便輪到三省諸公。

  其中,王贄乃官家喉舌,兼早早便收到了風聲,斷不可能反對,而曾公亮與毋湜也早已學乖了,雖秉著自以為的正氣不願獻媚於官家,但也不敢反對,凡是不符合其主張,卻又牽扯到官家的政議,通通都表示中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於是乎,這問題拋到了王洙、蔡襄、吳奎幾人頭上。

  蔡襄與吳奎倒還好,二人只是知制誥兼起居舍人兼知諫院,於九寺並無掛職,倒也可效仿毋湜與曾公亮,保持中立,奈何王洙卻掛著太常寺兼禮儀事呢,似范仲淹公然「違背祖制」,他身為太常寺監若是視若無睹,他日何來顏面繼續兼職太常寺監?

  無可奈何的他,唯有硬著頭皮提出異議:「官家,范相公所奏冗官一事,確乃朝廷多年積弊,然祖制不可妄加改動————」

  眼見王洙面色嚴峻,隱隱流露惶恐不安之色,趙禎也憐憫其身為太常寺監,不得不在這件事上發聲,遂放緩語氣安撫道:「那依卿之見呢?」

  見官家暗中相饒,王洙暗鬆一口氣,卻也不敢得寸進尺,趁機否決此事,拱手正色道:「臣以為,當行祭祀,祭告太祖太宗,求太祖太宗顯聖————」

  顯聖?不如說託夢嘞。

  趙暘忍著笑瞥了眼王洙,不過倒未出聲,畢竟他也明白,王洙身為太常寺監,能說這話就已經勉為其難了,確實不應該苛求更多。

  於是他的目光落在了同判太常寺事的呂公綽身上,順便又在趙允讓身上掃了兩眼。

  可惜接下來並非輪到呂公綽開口,而是輪到新遷群牧副使的包拯。

  包拯自然是支持范仲淹,不必多說。

  而包拯之後,才輪到九寺,比如同判太常寺事的呂公綽。

  等等,趙暘呢?怎麼略過去了?

  原因很簡單,趙暘之所以有資格能在朝議中發聲,那是因為他兼著右司諫這個言官之職,而他的實際差遣乃群牧司判官,外加一個總理黃河司都御史,唯有事關馬政及黃河之事,才能按秩序發表言論,否則就得安靜等著,等到一眾言官可以自由奏事時,方可開口。

  當然了,憑他在官家心中的地位以及一向恣意的作風,即使此刻出聲也沒人敢彈劾他,只不過沒必要罷了。

  而如他所料,同判太常寺事的呂公綽果然再次帶頭反對范仲淹的建議,且嚴肅指責范仲淹,至於理由,僅「祖宗之制不可妄改」這一條,既荒唐,卻又充分。

  隨即,輪到知宗正寺事趙師民。

  對於此人,趙暘其實此前見過,但卻是在官家設於宮中的講筵中,至於朝議,無論是他還是宗正寺丞趙宗道,亦或是那位趙允讓,他此前從未在朝議中見過。



  只見在眾目睽睽之下,趙師民並非立即表明立場,而是開口向范仲淹求證:「范相公欲改官制,此乃國政,我宗正寺不好貿然過問,奈何近日傳言紛紛,稱范相公此次改制,亦涵蓋宗室,故今日參朝問詢————斗敢請問范相公,此次改制,是否涵蓋宗室?」

  不得不說,趙師民在問這番話時,他其實也知道會給范仲淹造成巨大困擾。

  但他不得不問,畢竟他為宗正寺監,有責任保障趙姓宗室的利益。


  果不其然,他這話一出,范仲淹的面色變得愈發嚴肅,就連御座上的官家亦微微皺眉瞧了一眼趙師民,那神色仿佛在說:若是單為宗室利益,何不私下與朕相商,卻要當著殿內百官的面公然質詢范仲淹?

  而趙師民仿佛也感受到了官家的無聲指責,心下暗暗苦笑。

  豈是他故意要為難范仲淹,而是有人授意他這麼做罷了。

  否則,他又不是趙姓宗室,何必為此為難范仲淹?

  至於是誰————

  趙暘的目光在宗正寺丞趙宗道與大宗正知事趙允讓叔侄二人身上掃過。

  沒猜錯的話,便是這二者當中的一個。

  「來勢洶洶啊————」

  他心下暗暗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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