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初回交鋒
「你說什麼?!」
大慶殿內,趙允讓憤怒地瞪視著趙暘,仿佛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然而趙暘卻無半點畏懼之色,面上似笑非笑,一字一頓道:「我說,知大宗正事是否要將趙某逐出皇宮,遣送歸家呀?」
好傢夥————
殿內一眾朝臣暗吸一口涼氣。
但凡久在朝中,誰人會不知趙允讓、趙宗實父子皆曾被接入宮中作為「皇養子」、但之後又被送回家中的陳年故事?
似趙暘這般故意提及「逐出皇宮、遣送歸家」,無疑是在狠狠戳趙允讓父子的瘡疤。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
逐出皇宮、遣送歸家,這短短几個字立馬便激起了趙允讓壓抑多年的怨恨與憤怒,只見雙手攥拳,渾身微微顫抖,一雙眼睛更是睜地睛圓,目視趙暘再次怒斥道:「趙景行!
我問你要說什麼?!」
面對這等氣勢的趙允讓,趙暘毫不退縮,臉上的嬉笑緩緩收起,針鋒相對道:「怎得,說到你心中瘡疤了?趙允讓?!」
好傢夥!好傢夥!
殿內群臣暗呼好傢夥,還不等他們作何反應,就見趙允讓抬腳快步走向趙暘,似乎是要衝到趙暘面前與後者理論,然而卻僅走一步就被早已有所防範的宗正寺監趙師民攔下,後者拉著他的衣袖連連搖頭道:「大宗正不可————」
趙暘目光冷淡地瞥見這一幕,轉身朝趙禎拱手道:「官家,遵照朝議禮儀,知大宗正事趙允讓此時不應隨意走動,打攪朝議,臣請官家以其不遵殿議禮儀之罪,將其逐離————」
他幾乎照搬了趙允讓之前的發言,論針鋒相對的程度,別說令殿內群臣再次暗呼好傢夥,就連御座上的官家都感覺有些頭皮發麻,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而趙暘這一舉措,也徹底激怒了趙允讓,只見他一把甩開趙師民,扒開身前幾名官員,幾步衝到趙暘身前,左手一把揪住趙暘公服衣襟,竟將其堪堪拽離地面。
這氣力,叫趙暘亦稍稍有些意外。
而這還不算,趙允讓左手將趙暘拽起後,右手亦隨即提起,搶圓了甩向趙暘,儼然是要甩後者一巴掌。
「大宗正!」御座上的趙禎又驚又怒,高呼出聲。
然而下一瞬,就見趙暘後發先至,抬腳一腳踹在趙允讓胸口,這突然發難令趙充讓也再拽不起趙暘,左手一松,整個人踉蹌後退,後背撞到了文彥博,所幸宋庠伸手扶了文彥博一把,龐籍亦連忙伸手抱住趙允讓,才使這兩位未當場出醜。
而與此同時,趙暘那邊也不是好受,身形亦是一個蹌跟,所幸被在旁的包拯扶了一把。
「趙景行!」趙允讓愈發憤怒,欲再次沖向趙暘,然卻被范仲淹、韓琦、龐籍、田況幾人勸下,甚至於期間知諫院吳奎更是聽從幾位相公的勸說,一把抱住了趙允讓,連聲大呼不可。
另一邊的趙暘亦絲毫不讓,當即雙手挽袖,看似要跟趙允讓干架,卻被包拯以及站位相近的,三司度支副使梅摯,度支勾院韓綜、都磨勘支收拘收司李徽之、鹽鐵判官張子憲,度支判官李中師等人團團圍住,連連相勸:不可不可、息怒息怒。
這混亂一幕,同判太常寺事呂公綽盡收眼底,暗呼一聲:精彩!
誰能想到一向持重的趙允讓今日竟會如此失態,又有誰能想到那個素來無法無天的趙暘小子居然連大宗正司的趙允讓都不放在眼裡,遭揪住衣襟的那一刻抬腳就是一踹呢!
這等精彩場面,十餘載未有也!
捋著鬍鬚,呂公綽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的混亂一幕。
要說此刻殿中誰最心急,那無疑便是官家,眼見趙暘與趙允讓二人即便被眾同僚圍住連聲勸說,卻仍做出一副要干架的架勢,趙禎心中驚急,高呼道:「諸卿速將二人拉開。」
有了官家發言,更多的朝官上前攔阻,一番折騰,總算是將趙暘與趙允讓二者拉開一段距離。
這一幕,令宗正寺丞趙宗道目瞪口呆。
趙充讓動手打人他不意外,畢竟他了解這位堂叔,知道這位堂叔此生最恨當年被當做「皇養子」,被接入皇宮卻又被送回的經歷,更恨其十三子趙宗實亦受到相同待遇,因此若誰敢在這位堂叔面前提及此事,這位堂叔當場翻臉那是毫不奇怪。
他難以理解的是,那個來歷蹊蹺的趙姓小子趙暘,這小子是憑什麼敢有此等底氣還擊,甚至抬腳去踹他那位堂叔?
待反應過來後,趙宗道當即拱手諫道:「官家,趙景行於御前出手傷人,目無官家、
目無法紀,當嚴懲!」
「————」趙禎神色冷淡地瞥了眼趙宗道,一言不發。
而此時,宋庠拱手對趙禎奏道:「官家明鑑,據臣所見,分明是大宗正動手在先,趙御史還擊在後,若要懲戒,大宗正亦要嚴懲!」
「宋公序————」趙宗道有些驚異地看向宋庠,就連離宋庠不遠的趙允讓,亦轉頭看了宋庠與高若訥一眼。
頂著這兩位趙姓宗親的目光,宋庠面不改色,視若無睹,這份膽魄看得范仲淹亦暗暗點頭。
事實上,宋庠其實也並非全然不懼,只不過他素來自詡與趙暘來往最密,哪怕此刻他就必須發聲,反之若不出聲,那以後趙腸可未必還會與他似先前那般親近,到那時,他也再無與范仲淹一較高下的底氣與資本—在他眼中,趙暘的存在是足以抵消「范黨」一眾的。
當然,這其實也是賭,賭趙暘在官家心中地位不亞於趙允讓、趙宗道那等宗室。
若是賭贏,那位小趙郎君感激之餘,自然與他更為親近;若是賭輸————那就完了唄。
但即便賭輸,也不過是遭貶官的下場,跟他與范仲淹的勝負無關。
不過權衡種種,宋庠自認為賭贏的概率較大。
更遑論————
「宋相公所言極是,臣亦認為當罰,但不應只罰一人,否則有失公允。」范仲淹拱手奏道。
期間,二人對視一眼,目中神色有些微妙,想來是不怎麼適應站在一個立場,尤其是宋庠,畢竟二者間的較勁,更主要是宋庠要跟范仲淹較勁,范仲淹本人最多就是合理範圍內的反擊而已,畢竟老范的性子說到底也是不肯服輸的,哪怕是已年過六旬。
聽罷宋庠與范仲淹的言論,趙禎以目示意王贄。
王贄會意,當即亦出列奏道:「范相公所言極是,大宗正與小趙御史今日如此失儀,理當並罰,以正朝綱。」
「臣附議。
「臣附議。」
看到風向的御史中丞郭勸、王舉正等人,亦紛紛附奏,以顯示存在感。
畢竟這麼大的亂子,他們御史台又哪能視而不見?之前不奏,那是怕遭到兩方報復,既然宋庠、范仲淹、王贄三人已對這場惱怒定了性,那他們自然理當附奏。
「唔。」趙禎微微點頭,做出處罰:「便罰二人————一年俸祿,作為警戒。大宗正,趙暘,你二人可心服?」
此時趙允讓也已冷靜下來,但依舊憤怒地瞪視著趙暘,聽到官家詢問,他抬頭看向後者。
單這個舉動便足以證明他並不服氣,而事實上,他也並不認為自己對那小子動手有何過錯,頂多就是不該在官家面前動手罷了,可誰叫那小子要激怒他呢?
但當他抬頭看向官家時,卻見官家眼眸平靜,甚至目光略帶冷意,不似曾經看他時、
或因為自忖對其有幾分虧欠而面帶無奈笑容,他心中亦不免有些驚疑。
一言蔽之,此刻官家給趙允讓的感覺,儼然是一副並不站在他這邊的模樣,甚至還隱隱有警告之意。
沉默稍許後,趙允讓默然拱手:「臣————從命————」
從命?
趙禎又瞥了兩眼趙允讓,眼眸中閃過幾絲異色,但此時倒也未做計較,將目光投降趙暘:「趙暘————」
這到這份上了,趙暘還能說什麼?
於是他只能一臉無奈道:「臣願領罰————」
他那看似無可奈何的語氣,聽得趙禎心下好笑,但臉上卻不露半點端倪。
這就完了?
趙宗道簡直難以置信。
他怎麼也沒想到,他堂叔趙允讓與那趙暘小子相互出手的結局,竟然是以各罰一年俸祿作為結果。
要知道他們可是宗室,那小子算什麼?!
想到這裡,他再次拱手奏道:「官家,大宗正固然有御前失儀之過,然事出有因,皆因那趙暘故意挑釁,官家不重罰罪魁禍首,卻一併罰之,未免有失偏頗。」
宋庠聞言瞥了眼趙宗道,面色似笑非笑。
不得不說,他方才賭贏了,那位小趙郎君在官家心中的地位,絲毫不遜那趙允讓,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相信,此刻就連那趙允讓怕是也應該明白這一點了,故並未再糾纏下去。
可這位高密侯倒好,居然還要糾纏————果然是「不甚聰慧」。
想到之前趙暘對趙宗道的評價,宋庫心下好笑。
當然,笑歸笑,他倒也並非出聲。
畢竟眼下不同於方才,方才是他必須要出聲為趙暘解圍,哪怕為此得罪宗室,但此刻官家既已做出處罰,那就不必再多說什麼一平白無故再得罪宗室,那就沒必要了。
期間,范仲淹、高若訥、王贄、包拯等與趙暘關係親近的官員,亦一個個神色微妙地看向趙宗道,但就像宋庠那般,誰也沒有出聲。
果然是不甚聰慧啊————
眾人心下暗自忖道。
做此腹誹的,亦包括御座上的趙禎,此刻看向趙宗道這個宗侄的目光愈發不善。
但他自己又不好開口呵斥,遂轉頭問趙暘道:「趙暘,宗正丞道你故意挑釁在先,你可承認?」
那當然不能承認了。
趙暘拱拱手,一臉冤枉道:「臣不知宗正丞所謂挑釁」何指,臣只不過是在大宗正彈劾臣、欲將臣逐出朝議之際,順口接了句皇宮」,不知這算什麼挑釁?」
你就裝吧。
殿內眾臣心下暗道,就連范仲淹、包拯這等正臣,此刻亦搖頭苦笑,但也並未揭穿。
「這還不算挑釁?」趙宗道斥道。
「自然不算。」趙暘義正言辭道:「宗正丞口口聲聲稱此乃挑釁,就請宗正丞說出個子丑寅卯來,為何我提皇宮」二字,便算挑釁?」
這————能提?
趙宗道頓時語塞。
他怎麼敢提趙允讓曾經那事?
期間,趙允讓亦再次冷冷地看了眼趙暘,而趙暘則微微歪著腦袋回看過去,面色似笑非笑,仿佛在說:看什麼看?
這極具挑釁意味的回望,令趙允讓心中愈發憤怒,面龐更繃得更緊。
但他總歸併未再有何行動,只因像宋庠所猜測的那樣,他已經明白,那小子在官家心中的地位,較他有過之而無不及。
眼見趙宗道啞口無言,不敢當眾提及趙允讓父子的窘迫事,趙暘收起臉上笑容,反手彈劾:「官家明鑑,宗正丞毫無依據,只是信口開河,污衊誹謗,臣懇請官家以攻訐賢臣之罪,將其治罪!」
賢臣?
趙禎有些嫌棄地看了眼自吹自擂的趙暘,隨即轉頭看向趙宗道。
趙宗道有些驚慌,下意識看向趙允讓,卻遭後者狠狠瞪了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說:若你敢重提那事,我絕饒不了你!
得此警告,趙宗道還怎麼敢解釋,唯有老老實實認罪。
「既如此,亦罰你一年俸祿吧————」
「官家寬宏————」
於是乎,趙宗道亦被罰了一年俸祿,然口服心不服,恨恨地看了眼趙暘。
至此,這場鬧劇到此終結,朝議重回關於「官制改革」的討論。
此時足足飽看了一場好戲的同判太常寺呂公綽,才站出來反對范仲淹的提案:
范相公所請更改官制一事,看似有利朝廷,實則不利於國家。不可否認,今朝中卻有些許冗官,然這些冗官,大多皆是昔日功臣後人,太祖、太宗、真宗及當今官家念其先祖有功,允其後人享福,此乃仁德,亦可作為榜樣,好叫天下人知曉,我大宋絕不虧待有功之士。今范相公為些許節流,欲斷此類功勳後人福澤,看似省下些財帛,實則卻失了人心————」
「呂公之言,恕我不敢苟同!」韓琦當場反駁道:「我大宋歷來冗官,豈止有蔭補官也?私相授受,才是重中之重。————慶曆年間,韓某便曾提過,當時蔭補之制,無論子侄、族人,甚至友人、門客,亦可推薦為官,雖後來朝廷更改了蔭補之制,甚至前些年發布法令,將蔭補範圍縮小至子侄之間,且名額亦限定於三人以內,然之前眾多此類蔭補官,卻未清除,此乃其一;其二,即便是功臣後人,其受澤被的後人人數,亦未免過多————」
說著,他瞥了眼宗正丞趙宗道,心中權衡著是否要將這話挑明。
畢竟相較他文官子弟的蔭補得官,宗室享有的特權、殊榮,那是毫不遜色,幾乎每一個宗室子弟,成年後即可獲得一個遙郡階的刺史、防禦使、團練使等官職,這可是從五品的官職,大多數人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到這個位置。
更有甚者,這些宗室子弟成年後不僅能官職,還能得爵位冊封,且起步就是侯爵。
甚至哪怕是剛出生的嬰兒,亦可獲得冊封。
這對他們辛辛苦苦參加科考,兢兢業業經歷磨勘方能一步步升遷的文官而言,是何等的不公?
雖說他韓琦也不敢大刀闊斧地削減宗室利益,但稍稍削減一些,補於朝廷,亦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