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初回交鋒(二)
此後足足小半個時辰,便見韓琦與呂公綽二人就裁撤冗官一事展開辯論,期間范仲淹亦加入韓琦一方,引經據典,力數慶曆年間便曾收集的各項資料,大談冗官所占支出在歷年國家財政中的占比,直將呂公綽辯得是左右難支。
或有人會問,難道偌大朝中,就無人支持呂公綽?
答案是有,但是很少,且即便是這些人,亦不好明著支持呂公綽,或明著反對范仲淹與韓琦的改制。
畢竟此次范、韓二人提出的改制,其中利益相關點就只有一個「冗官」,說白了就是白領俸祿不干實事的官員,其餘便是寄祿官名的變更,純粹就只是換了個稱呼,使得整體聽起來更協調些,根本無關乎利益。
較真來說,這也算是對前兩年針對「蔭補制」做出改動後的又一個補充修改。
最初的蔭補制,但凡有功官員,皆可不限名額地推薦自己家族的人為官,且之後推薦對象一度泛濫至遠親、親朋、門客,甚至收受賄賂給不相識的人薦官。
鑑於此,早在慶曆年間的變法中,范仲淹與韓琦便有意撤掉這項蔭補制,奈何最終失敗,相繼便貶離京師。
直到皇佑年趙暘的出現,范仲淹才得以召回京中,隨後韓琦亦被召回,二人再次受官家託付實施改革,且率先就對蔭補制開刀,結果同樣是遭到強烈反對。
最後在趙暘的說和下,范、韓二人亦後退一步,將蔭補名額限定三人,且必須是子嗣或三代以內近親。
鑑於三人名額勉強也夠用,京朝內外官員這才停止抗爭,默認了這項對於天下文官而言改動最大、利害關係亦最大的政令一之所以此事對文官關係最大,只是因為文官在宋廷占主體,而並非武官不能隨意薦官。
倘若說當時范仲淹與韓琦對蔭補制的改動,是掐住了冗官泛濫的閥門,那麼此次欲裁撤冗官,就好比說是又打了一個補丁,欲徹底清除、最起碼掉一部分陳年冗官,將那些白領俸祿不干實事的官員剔除。
而這,其實與此刻殿內的一眾文官並無直接利害關係。
此刻殿內的一眾文官,無論是受祖宗澤被、蔭補得官,亦或是進士出身,皆稱得上是離宋國權力核心最近的一批官員,既有官名、亦有實差,甚至哪怕是他們蔭補得官的子侄,憑他們在朝中的地位,亦也不難為其謀一個實差。
只要謀取一個實差,那便不再受范、韓二人此番改制的針對,這又何必與這兩位爭論?
至於不幸被取代實差的官員,那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且恐怕也不再他們考慮範圍內。
因此若以一言蔽之,此次改制針對的,並非是殿內這些在朝官員,而是自建國以來逐年累積的蔭補得官卻無實差之人,包括宗室、外戚,乃至功臣後人,甚至是靠賄賂、溜須拍馬獲取官職的那些人。
興許可以籠統地將其概括為「舊貴勛」。
不能否認,當今京朝內外的官員,其中不乏與「舊貴勛」及趙姓宗室存在聯姻,關係錯綜複雜,但即便此刻殿內就有與「舊貴勛」的姻親,也不好為了偏袒其姻親利益直接公然反對范仲淹、韓琦二人的提案,畢竟范、韓二人此次是「節省朝廷開支」、「充裕國庫」為名義建議朝廷裁撤這些冗官,具有天然的正當性。
因此像呂公綽,包括之後隱晦站邊前者加入辯論的文彥博,皆只能以「苛待功臣後人、有損朝廷名譽」這一點來作為反擊當然二者亦有各自的小心思,比如說提高在天下文官中的地位與評價。
正因為這種種,除了文彥博隱晦地站邊呂公綽,此刻殿內只有極少數與舊貴勛有聯姻的官員才會選擇支持後者,甚至於還不敢直接支持,這就顯得呂公綽「勢單力薄」。
當然,不敢直接支持,並不代表袖手旁觀,只是說這些人會已另外一種方式來阻擾范仲淹與韓琦。
比如說,祭出宗室這項殺器。
想要裁撤冗官?可以!請先裁宗室!
歷朝歷代經驗,但凡是有損既得利益者的改革,只要將其引向宗室、外戚、後宮,甚至君主頭上,那最終往往都是不了了之。
勝了,那是他呂公綽的功勞,畢竟是他帶頭反對此事;若是敗了,那他也是為那些曾經的功勳後裔發聲了,雖敗猶榮,於他個人又無直接利害損失。
是故,別看此刻呂公綽力抗范仲淹與韓琦,辯駁地相當吃力,疲態漸顯,實際他早已立於不敗之地,進退自如。
這不,眼瞅著確實辯不過范仲淹與韓琦,甚至加上文彥博這個隱晦站邊於他的首相亦辯不過,辯到嘴干舌燥的呂公綽也就放棄了。
眼見帶頭反對的呂公綽都被說得啞口無言,殿內一眾文官自然也無人敢再挑頭。
見此,趙禎正色道:「既無人再做反對,此事便交由范、韓兩位相公裁定————」
「遵命。」范仲淹與韓琦拱手領命。
至此,范仲淹與韓琦關於「裁撤冗官及冗散機構」的提案,便在無人再做反對的情況下得以通過。
但————
是否涉及宗室與外戚呢?
就在趙禎委任范仲淹與韓琦的那一刻,宗正丞趙宗道面色頓變地驚呼出聲:「官家!」
「————」趙禎看了趙宗道一眼,稍作猶豫又補了一句:「————先於官員中施行,至於宗室————暫且擱置,稍後朕自會命人核查。」
「是。」范仲淹與韓琦對視一眼,雖說對官家這話並不怎麼相信,但也識趣地沒有深究。
平心而論,今日若不是宗正丞趙宗道挑唆宗正監趙師民站出來質問二人,他倆提出的改制,本就不至於牽扯到宗室,方才范仲淹那番話,說到底不過是堵文官悠悠之口罷了。
而目睹這一幕的趙暘,亦沒有再開口。
同樣的道理,他其實也沒考慮好是否真要對宗室下刀,畢竟對宗室下刀這事,最終還得看官家的態度,再者他也明白,宗族與外戚的存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對皇權的一種保護,若是削得太狠,那文官就敢凌駕於皇權了。
最後嘛,他的交友圈子中亦不乏外戚,比如曹佾、比如李昭述,先曉得這一刀會不會誤砍到這些人身上?雖說可以補救,但終歸也是麻煩。
當然,還有最關鍵的。
稍後待早朝散了,趙允讓依舊死死盯著趙暘。
而趙暘也不懼,坦然回視對方,大有一副「你要干架我奉陪」的架勢。
眼見雙方依舊爭鋒相對,那邊王、吳奎、蔡襄、王洙等連忙圍住趙允讓,連聲勸說,而趙暘這邊,范仲淹、包拯、張擇行等人亦連連相勸。
最終,趙充讓在凝視趙暘整整數十息後,冷著臉拂袖而去。
趙宗道緊跟其後。
瞥眼看向趙允讓離去的背影,趙暘撇了撇嘴:「什麼玩意!」
范仲淹、張擇行幾人搖頭苦笑不已。
包括包拯在內,這幾人並不認為方才趙暘與那趙允讓的衝突錯在前者,哪怕趙暘當時確有挑釁意味,畢竟真論起來,那可是趙允讓先表露不善,奏告官家,要將趙暘逐出朝議。
但話說回來,趙允讓做出這等舉動————出於某些緣故,也情有可原。
就像包拯低聲責怪趙暘:「你啊就是平日裡太張揚了,故才招來嫉恨。」
趙暘自然明白包拯指的是什麼,不屑道:「就因我受寵,他便將他兒子那事遷怒於我?他几子被送回家中與我何干?就非得立他兒子為皇嗣?就非得他兒子來繼承官家之位?」
「噓、噓————」張擇行趕緊抬袖捂住趙暘的嘴,另一隻手做噤聲狀,壓低聲音急道:「小趙郎君,這事可不興提啊————」
此時殿內還有尚未離開的官員,聽到趙暘這話紛紛轉過頭來,一個個神情古怪。
這些人的神色仿佛在說:還說你未挑釁?人家的事,你這不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嘛!
眼見趙暘似乎還要再說些什麼,范仲淹連忙抓住他的手臂,邊走邊說將他拉了出去,免得這小子繼續口無遮攔,愈發加劇其與趙允讓、乃至與宗室的矛盾—儘管他也知道那趙允讓與趙宗道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畢竟方才趙允讓看趙暘的眼神,那可是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了。
對此,趙暘也清楚。
雖然他尚無法理解那趙允讓為何頭回見面便針對,但既然雙方已交惡,那他也不會客氣。
走著瞧唄!
眼見趙暘亦被范仲淹拉著離開,殿內眾官員這才散了。
甚至於,明明朝辯失利的呂公綽臉上不見絲毫不甘與沮喪,笑謂同判太常寺的王洙道:「今日這齣,可謂精彩。」
王洙、蔡襄等人對視一眼,笑容有些勉強。
不得不說,方才趙暘毫不猶豫反擊趙允讓的那一幕,且之後官家各打五十大板的判罰,可謂是再次刷新了他們對那趙暘的認知——他們實在無法想像,這個來歷蹊蹺的小子究竟是仗著什麼竟有如此底氣,甚至於,官家居然還將其擺在與趙允讓相等的地位。
且不說殿內這些官員亦陸續離殿返家,且說趙禎回到福寧殿,正準備用膳,便有入內省的宦官來報,對入內都知王守規附耳低語了幾句。
「又怎麼了?」看到這一幕的趙禎略帶不悅地問道。
王守規不敢隱瞞,猶豫著壓低聲音道:「有人來報,小趙郎君似是方才受了委屈,故在散朝之後,說了幾句————呃,對大宗正有所冒犯的話————」
「又打起來了?」趙禎面色一驚。
說實話,他也沒想到素來持重的堂兄趙允讓今日竟會那般失態,竟當著他與滿朝官員的面動手打人,相較之下,趙腸腳踹反擊,他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那小子,素來就是不肯吃虧的主,且膽大妄為地很。
「不不。」王守規連忙解釋道:「是在大宗正離開之後————據說是因為大宗正離開之前怒視小趙郎君許久,故小趙郎君心中不忿————呃,我也是猜的————」
趙禎聽罷鬆了口氣,也不在意王守規揣測趙暘當時的想法,目視著桌上的早膳輕聲嘆了口氣:「朕也知他始終心懷芥蒂,然此事————罷了,趙暘呢?」
「說是被范相公拉走了,多半是怕小趙郎君再說一些————呃,冒犯大宗正的話————」
王守規隱晦地笑道。
趙禎聞言頗有些無語地搖了搖頭,旋即好似想到了什麼,突然皺眉道:「立刻派人將那小子追回來,就說朕召他用膳。」
「官家?」
「速去!」
「是。」
於是乎,趙暘與范仲淹、韓琦幾人剛到皇宮,就被王守規派來的一名小宦官給截住了,只見那名入內內省的小宦官跑地滿頭大汗,氣喘吁吁道:「小————小趙郎君,官家————官家有請,請你往福寧殿用————用膳————」
趙暘疑惑地與范仲淹、韓琦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好似想到了什麼,訕訕道:「不必了吧?我回家用飯即可————」
「小趙郎君莫叫小的難做啊————」那小黃門似是喘勻了氣,哭喪著臉求道。
「準是趙允讓那事————」趙暘無奈與范仲淹、韓琦二人告別,跟著那名小黃門前往福寧殿。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稍後待他來到福寧殿,趙禎卻沒有怪罪他的意思,而是問他:「散朝之後,范希文可與你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呀。」趙暘看了眼桌上兩份早膳,有些疑惑於官家的反應。
「當真?韓琦呢?」
「————勸我莫要與趙允讓一般見識?」趙暘疑惑地看了眼趙禎。
說到這,趙暘忽然心中一動,釋然笑道:「我說官家怎得突然想起召我用膳,原來是不想我摻和宗室之事————」
趙禎沒好氣道:「說你機靈吧,你當朝與人動手,說你不機靈,這會兒倒是機靈了————」
「省得官家挑明了說,多好?」趙暘抄起桌上的筷子。
意識到官家召他並非責問,他也輕鬆許多。
趙禎聞言翻了下白眼,但旋即又點點頭,正色道:「也罷,既然你已知朕召你之意便莫要摻和宗室之事,哪怕范、韓兩位相公提及,明白麼?」
「官家多慮了。」趙暘端著碗道:「那兩位相公又非天真幼稚之輩,豈會真對宗室動手?反倒是那個趙宗道,委實不甚聰慧,非要逼著范相公當眾確認————」
趙禎聞言沉默了片刻,仿佛是無聲附和趙暘的評價,但旋即就見他沒好氣道:「朕看你也不甚聰慧!————總而言之,此事你不許摻和————」
「放心。」趙暘拖著長音道:「我原本就沒想摻和,否則牽連曹、李幾家————我還要跟他們來往呢。」
趙禎思忖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趙暘指的曹佾的曹家、以及李昭述的李家,微微點頭,心下確實放心不少。
然而此時就聽趙暘話風一轉道:「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趙禎皺眉道。
趙暘抬頭道:「今日之事官家也看到了,我自忖與那趙允讓無冤無仇,甚至今日還是頭回見面,可他一見面便針對我————興許趙宗道是衝著范、韓兩位相公去了,但這個趙充讓,他絕對是衝著我來的!至於原因嘛,我大致可以猜到,但————他父子一進一出」這事,與我何干?可他非要遷怒於我,我可咽不下這口氣!
趙禎沉默片刻,旋即看了眼趙暘,倍感頭疼地問道:「你欲如何?」
「還未想好。」趙暘實話實說。
趙禎一猜就知道趙暘要報復回去,氣道:「朕常聽人贊你有容人之量,甚至當初還曾義釋包拯,怎麼如今變得如此氣量狹小?」
「被官家說多了就小了嘛。」趙暘隨口回了句,堵地趙禎無話可說,卻也讓在旁的王守規險些忍俊不禁,拼命憋笑。
稍後待等趙暘在福寧殿用完早膳,天色已亮。
此時趙暘向官家辭別,離宮回家。
而當他帶著王中正等人來到宮門處,正準備經小掖門離開皇宮,就見今早在朝議中見過的宗正監趙師民正匆匆往宮內而去。
趙暘瞧得奇怪,問王中正道:「宗正寺設在宮內?我怎麼從未聽說過?」
「並不在宮內。」王中正搖搖頭,隨即目視著趙師民的背影道:「或許是官家設了講筵吧————不過這也太早了,按理設於午後才對————多半是覲見奏事吧。」
「覲見奏事————」趙暘回憶著方才趙師民那一臉憂慮的模樣,心下微動,索性暫不出宮,領著王中正等朝垂拱殿而去。
待等他來到垂拱殿時,遠遠便瞥見趙師民進了殿中。
於是他快步上前,幾步上了台階,來到殿牆的窗下,令值守在殿外的禁軍面面相覷,硬著頭皮要上前勸阻。
就在這時,趙暘忽然聽到殿內傳出趙師民的聲音:「————懇請官家允臣辭去宗正監一職————」
在窗外偷聽的趙暘眼睛一亮,心中忽生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