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汝南王府
在國君接見臣子時於殿外竊聽,這事無論放在哪個朝廷恐怕都叫人難以置信,這話說的就是此刻隔著幾步遠,看趙暘貓在窗沿下的那兩位內殿崇班。
二人面面相覷,頗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職責所在,二人也不能任由趙暘繼續在殿外竊聽啊,否則眼前那位小趙郎君未必有事,他倆的差事多半是要保不住了。
於是二人在對視一眼,假意上前勸阻,同時大聲道:「小趙郎君,官家在殿內召見趙宗正呢————」
「唔?」
垂拱殿內,正思忖著要如何勸說筵師趙師民打消致辭官頭的趙禎眉頭一皺,瞥了眼在旁的王守規。
後者點頭會意,快步走到殿外,果然見到趙暘正站在殿外廊上。
所幸趙暘此時在聽到那名內殿崇班向殿內報信後,早已站起身來,否則恐怕場面會愈發尷尬。
「小趙郎君,你這是————」王守規上前招呼道。
趙暘剛要回話,就聽殿內傳出了官家的聲音:「進來說罷。」
手是趙腸朝王守規拱拱手,透步走入殿內。
王守規正要跟進去,卻被兩名內殿崇班喚住:「王都知————」
隨即,其中一人附耳對王守規說了幾句,只聽得王守規神色怪異,頗有些哭笑不得。
而此時趙暘已步至殿內,只見他先看了一眼立於殿內的宗正趙師民,隨即朝坐在御桌後拱了拱手:「官家。」
「你怎麼回來了?有事?」趙禎疑惑問道。
趙暘看了眼在旁的趙師民,拱拱手道:「適才臣正準備離宮,恰巧看到趙宗正,見他行色匆匆,心下好奇,故前來一探究竟。」
話音剛落,王守規亦已步入殿內,只見他先向趙暘報以嫌疑的目光,隨即走到趙禎身旁,將那兩名內殿崇班所匯報的,附耳告訴了官家。
頓時,原本滿臉疑惑的趙禎,面色又好氣又好笑,搖頭指指趙暘,半晌沒好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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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與你與無關,去吧。」
「別呀。」趙暘笑嘻嘻地拱拱手道:「正好趙宗正不是要辭官麼,臣毛遂自薦————」
「你想當宗正?」趙禎聽懂了,表情古怪道。
「正是。」趙暘一臉坦然地拱拱手。
別看他當前只是從六品的官階,誇口要管理宗正寺好似有些不自量力。
事實上,北宋前期九寺五監,大多都是空置官職,多以他官判寺事,僅大理寺有職事。
就拿在旁的趙師民舉例,別看旁人也曾喚他趙宗正,但實際他的本官卻並非宗正寺卿,亦非少卿,而是翰林院的學士,「宗正」僅僅只是其兼領的差遣,全稱為「判宗正寺事」,或「同判宗正寺事」。
類似的還有「知宗正寺事」與「權知宗正寺事」。
而宗正寺真正的職官叫做宗正卿,正四品的官階;至於「判宗正寺」的差遣,歷來七品以上翰林學士便可兼領,品階其實也談不上太高。
因此單論趙暘從六品的官階,他確實也夠資格兼領宗正寺事,倒也不算不自量力。
只不過他打的念頭嘛,趙禎那是不用想也能猜到幾分,聞言冷笑道:「若叫你執掌宗正寺事,怕是不出三日,宗正寺就要鬧翻天了————去吧!這事你想也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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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趙暘拱拱手好似還想再說些什麼。
此時就見趙禎伸手按住桌上的茶碗,目視著趙暘看似平靜道:「別逼朕站起來————」
「我————」趙暘看看趙禎的右手,又看看其面色,嘴裡剛迸出一個字,就見趙禎已抄起茶碗,驚得他當即改口:「臣告退。」
隨即,一轉身就溜了出去。
「混帳小子————」趙禎低聲罵了一句,順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隨即才注意到在旁目瞪口呆的趙師民,咳嗽一聲,繼續方才的話題安撫道:「如朕適才所言,此次改制,暫不牽扯宗室,卿不必多慮。」
趙師民似是尚未從方才的震驚中反應過來,木訥地點點頭,下意識瞥了眼在旁的王守規與負責修起居注的曾公亮,見二人面色如常,好似見怪不怪,不由地臉上表情愈發古怪。
半晌,他才拱手回應官家:「多謝官家體恤微臣,微臣感激不盡————」
稍後等趙師民告退,趙禎頗感頭疼地揉了揉額角。
此番趙師民向他辭官,本身倒沒什麼,無非就是怕被捲入改制一事,既被范仲淹、韓琦所針對,又被宗室所指責,兩邊討不到好,故好言安撫一番也就是了,可偏偏這事卻叫趙暘那小子給知曉了。
這下好了,那小子惦記上了宗正這個位置,這卻是叫他愈發頭疼。
想到這裡,趙禎轉頭對王守規道:「你派個人去催催那小子,叫他趕緊回澶州去,莫要摻和朝中之事!」
王守規一臉為難,壓低聲音道:「派人催促可以,然小趙郎君是否聽勸,奴卻不敢保是了,那小子歷來是我行我素————
趙禎愈發覺得頭疼了。
見此,王守規在旁幽幽道:「恕老奴斗膽插句話,小趙郎君欲領宗正差遣,其實也未必是壞事————」
說到這,他瞥了眼在旁的曾公亮,見對方亦看了他一眼,提筆寫了幾個字,他立馬就不敢再說了。
未必是壞事————麼?
趙禎的腦海中閃過今日早朝時的一幕,比如趙宗道教唆趙師民當朝質問范仲淹,再比如趙允讓,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著他的面欲對趙暘那小子動手教訓,想著想著,他臉上面色亦逐漸沉了下來。
忽然,他朝曾公亮道:「曾直閣,方才之事,就不必記了。」
曾公亮面色顫了顫,好似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目看向官家,半晌低垂眼瞼道:「是————
「」
擔憂許久的事,它終究還是發生了————
他心下幽幽嘆了口氣。
相較暗暗嘆息的曾公亮,王守規則是暗暗鬆了口氣。
而此時,趙暘一行正在再次前往宮門的途中。
半途中,王明好奇問趙暘道:「郎君果真欲領宗正之事?」
「我這叫未雨綢繆。」趙暘冷哼道:「你等是沒瞧見那趙允讓當時離去前的那記目光,那傢伙多半也在準備要收拾我呢,然而單他一個人可辦不到,但若是糾集宗室,那就不好辦了————我領宗正之事,正好拿捏宗室!」
「那澶州那邊怎麼辦?」鮑榮驚愕道。
「那邊有燕學士他們在,慌什麼?」趙暘毫不在意道。
在他看來,他總理黃河司目前已明確施工進程,且既有燕度坐鎮,又有范純仁、錢公輔、呂大防、司馬光等註定要青史留名的年輕俊才在旁相輔,又怎麼可能會出錯一日子長了興許難說,但三五月內,應該錯不了。
因此他也不急著返回澶州。
而此時在趙允讓位於宣平坊街的汝南郡王府內,其正妻王氏,妾室韓氏、任氏幾人,正在為趙允讓擦拭傷藥。
原來,今日朝議時被趙暘一腳踹中胸口,雖當時趙允讓怒火攻心,一時尚未察覺,但散朝之後回到家中,他便漸漸察覺胸口發痛,繼而愈發明顯。
正妻王氏當時也已得知朝中之事,畢竟趙充讓怒氣沖沖回到家中後,便已將朝上發生的一幕告訴了妻妾,令他幾名妻妾大為驚詫:那惡童竟然兇惡如斯,竟敢當朝對她們的夫婿下狠手。
待眾女將趙充讓扶到臥室,王氏解開丈夫的衣服一瞧,隨即便駭然見到丈夫胸口有一塊淤青,嚇得眾女趕往派人進宮去請御醫,非但請來在太醫局值班的翰林學士,亦將御藥院的監事請到府上。
所幸傷勢並不嚴重,據那位翰林學士與御藥監監事雙雙診斷,不過是皮下淤傷,並未傷及到筋骨,即便放著不管也會逐漸痊癒,但架不住趙允讓的妻妾擔憂,故那名翰林學士與御藥院監事最後還是叫他們塗些傷藥,有利於更快痊癒,雖然也快不了太多。
雖說傷是小傷,但誰人敢對汝南郡王下此狠手?
翰林學士與那名御藥院監事均感到納悶。
當他二人好奇問起時,趙允讓的妾室、同時也是趙宗實的生母任氏,嘴快憤憤答道:「便是那被稱作惡童」的佞臣,趙暘!」
趙————暘?!
那名翰林學士及那名御藥院監事面色頓變,對視一眼,趕忙收拾自己的行囊。
「告辭。」
他二人甚至都不敢收汝南郡王這一家的饋謝,逃也似地告辭離開了。
眼見這二人面色大變地匆匆告辭離開,王氏便已意識到那個叫趙暘的年輕人怕是並不簡單,是故在為趙允讓塗抹傷藥時忍不住問起:「非但張學士驚懼,連那名御藥院的監事亦聞聲色變,那趙暘怕是來歷不小吧?————果真不是宗室子弟?」
畢竟御藥院隸屬入內內侍省,官家御用近侍,那可不是會隨隨便便對一個人心存敬畏的。
「不知。」
趙充讓原本不願回答,但架不住髮妻幾次詢問,最終悶聲道:「此子來歷蹊蹺,誰也不知其來歷,聽說他初見官家時,官家亦面有懷疑,然而待其與官家私下談了一陣後,官家便改了態度,對其信賴有加————想來,官家應該是知曉其來歷的,否則,依官家不輕易信人的性格,絕不會對此子那般寵信。只是官家亦不願解釋,哪怕有人問起————據我所知,似陳執中、文彥博、宋庠等朝中諸公,此前皆私下詢問過官家,但官家皆不做答覆。」
「恐怕其中大有蹊蹺啊————」妾室韓氏幽幽道。
話音剛落,就聽同為妾室的任氏憤憤道:「再怎麼那惡童也不該下這等狠手————」
「你少說兩句吧。」王氏瞥了眼任氏,略帶幾分不客氣道。
在她看來,此事禍起在任氏,若非她前一陣子聽說了那趙腸的事跡,在家中說了句「如今官家寵溺那趙暘,那十三子該若何?」,她丈夫又怎會與那趙暘對上?
「————」仁氏面色微變,欲言又止,但終是沒敢說什麼。
倒是趙允讓有些不忍,悶聲道:「與任娘子無關,那趙暘行事乖張,我原本便瞧不管,這次不過是恰逢其會————」
見趙允讓居然還偏袒任氏,王氏心下有些吃味,手上塗抹傷藥的力道故意加重幾分,痛得趙允讓雙目猛地睜大看向王氏,然性格所致,終是沒有出聲。
終歸是夫妻多年,見丈夫吃驚看向自己,王氏終是又放輕了力道,隨即責怪道:「郎君也是,都快六旬了,還要與那少年郎逞強鬥勇?人家沒讓著你吧?」
「————」趙允讓面色有些繃不住了。
儘管今日確實是他先動手,但那時出於憤怒,誰叫那小子故意挑釁呢?
然而沒想到,那小子反擊起來,那也是絲毫未有猶豫。
氣不過的他恨恨道:「那小子仗著有官家寵愛,囂張慣了————連當時身為集賢相的文彥博都不放在眼裡,登門羞辱,此等惡獠,千古未有!」
「郎君還要做什麼?」王氏皺眉勸道:「那少年郎既深受官家寵愛,又何必定要與其交惡?我聽說他與曹佾交好,不如就請曹佾說和,化干戈為玉帛————」
她的話尚未說完,就被妾室仁氏打斷,後者睜著雙目憤憤道:「郎君被那惡童下了這等重手,大娘子卻還要勸與人和解?」
王氏終於按耐不住,怒斥道:「若非你這賤婢前幾日所言,何至於此?」
仁氏的面色亦繃不住了,辯道:「怎能全怪在我頭上,我說的本就是實情,若十三子有幸,於我四房一支皆是幸事————」
「你還敢狡辯————」
「好了!」眼見自己妻妾爭吵起來,趙允讓心煩意亂地喝止道:「我不是說了麼,過不在任娘子!」
「————」王氏怒視丈夫,將手中傷藥憤憤交給妾室韓氏,憤而離去。
看著她憤而離去的背影,趙允讓心下亦有些不是滋味。
然事實上他說得沒錯,確實過不在任氏,至少他心底,其實也尚未咽下那口氣。
當然,並非是他當年作為皇養子的經歷,那事與當今那位官家確實無關,但千不該、
萬不該,竟叫他十三子趙宗實亦經歷了如他那般的遭遇,先是風風光光被接入皇宮,隨即又灰溜溜地被送回,受盡旁人恥笑。
說句非人臣所為的話,當年官家三個幼子接二連三地夭折,當時他心底亦有冷笑。
甚至他還覺得,這就是天意!
是上天註定要他三伯(真宗)一脈絕嗣!
最終官家之位,還是要落到他十三子頭上。
可誰曾想到,突然冒出一個趙暘,深受官家寵愛不說,官家竟給予其太子般待遇,這讓趙允讓有些不能接受。
他倒不是貪圖君位,也並非一定要他兒子趙宗實成為官家,他只是氣不過,那個來歷蹊蹺的趙暘竟得到太子待遇,而他為此羞辱的十三子,如今卻無人問津,仿佛已徹底被官家拋棄,就像當年他三伯真宗在有了子嗣後,毫不猶豫將接入宮中的他亦拋棄那般。
想到這裡,趙允讓愈發怒火中燒,尤其是當他回憶起今日朝議時,那趙暘對他不屑一顧,甚至隱隱帶著幾分譏諷的那一幕,這讓他不禁想到了曾經自己遭人譏笑嘲諷的種種,亦聯想到了之前他十三子趙宗實遭人譏笑嘲諷的種種,心氣愈發不能平復。
這事————還沒完!
他心下狠狠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