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崎真說想玩遊戲的時候,整個地下賭場安靜了一瞬。
不是那種所有人都不出聲的安靜。
是音樂還在響,舞女還在扭,但所有人都把目光移過來,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
八岐猛坐在那張虎皮椅上,聽到龍崎真的回答,手裡轉著的那枚籌碼停了。
籌碼是黑色的,在這種地方,黑色代表一百萬。
「你確定?」八岐猛問。
龍崎真沒答。
他把手裡那根煙抽完,菸頭按滅在旁邊的鐵皮垃圾桶上,然後朝那個角落的賭桌走去。人牆自動分開。
不是因為尊重,是因為這些人都想看清楚——看清楚這個穿白T恤的學生仔,是怎麼把自己的腦袋打爛的。
剛才那個死掉的男人已經被拖走了,地上還剩一攤暗紅色的印子。
椅子還歪在那裡,椅背上濺了幾滴白的。沒人收拾。
在這種地方,這種事每天都有。
賭桌旁已經坐了三個人。
一個是剛才贏了錢的獨眼龍,懷裡還摟著個脫了一半的女人。
一個是剃著板寸頭、脖子上紋了條蜈蚣的中年男人,面前擺著三個空酒瓶。
還有一個是穿著花襯衫的瘦子,正在用一把小刀剔指甲,頭也不抬。
龍崎真在空著的那個位置坐下。
椅子還有點熱。
上一個人的體溫還沒散。
獨眼龍先笑了。
他上下打量著龍崎真,目光在他那件乾淨的白T恤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啐了一口。
「小子,走錯地方了。學生街在隔壁區。」
花襯衫的瘦子把刀收起來,終於抬了頭。
他的眼睛很怪,瞳孔特別小,像兩顆釘子。
「老大發的話,讓他玩。」
他的聲音很尖,帶著點關西腔。
蜈蚣脖子沒說話,把面前的空酒瓶推到地上,摔碎了。
酒瓶碎裂的聲音讓周圍又安靜了一秒。
荷官過來換了一把新槍。
槍是銀色的,轉輪式,槍管很長。荷官當眾打開轉輪,裡面是空的。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顆子彈,銅殼,彈頭尖尖的。
他把子彈舉起來讓所有人看清楚,然後放進轉輪里。
不是隨便放。
他把子彈按進其中一個彈倉,然後猛地一撥轉輪。
轉輪高速旋轉起來,發出細密而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那個聲音在悶熱的地下室里拉得很長。
獨眼龍舔了舔嘴唇。
花襯衫停止了剔指甲。
蜈蚣脖子放下了酒瓶。
轉輪停了。
沒人知道子彈在哪個位置。
龍崎真閉著眼睛。
他是在聽。
大師級賭術不止是看牌、算概率。
更多的時候,是感知。
子彈在轉輪里旋轉的時候,有一個極其微小的、不規則的摩擦聲。
彈頭比彈殼重,重心偏前。
當它經過轉輪底部的時候,摩擦會重一點。
當它經過頂部的時候,摩擦會輕一點。
這一點差別,普通人聽不出來。
龍崎真可以。
「誰先?」
荷官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問誰先點菜。
獨眼龍把懷裡的女人推開,伸手去拿槍。
他剛贏了一把,臉上還帶著那種將死未死的亢奮。
他覺得自己今晚的命是鐵打的。
「老子剛才命硬,繼續——」
「等等。」
龍崎真睜開眼。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敲了兩下。
指甲修剪得很乾淨。
「我先。」
獨眼龍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不是那種被逗笑的笑,是那種看到有人主動把脖子往絞索里套的笑。
他拍著桌子,震得籌碼堆倒了一片。
「有種!這小子真他媽有種!看見沒?」他轉著那顆獨眼朝四面八方看,想讓所有人都來見證這個笑話,「這叫找死都嫌慢!」
周圍的人也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
是那種看著瘋子主動爬進絞肉機的笑。
有人吹口哨,尖銳的聲音刺破了音樂的鼓點。
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腳,有人舉著酒杯往前擠,啤酒從杯口盪出來,灑在旁邊人的脖子上,但沒人回頭。
「加注!我押這小子撐不過三輪!」角落裡有人喊。
「三輪?就他?第一槍就得尿褲子!」
「老子押他能開兩槍!兩槍!」
賭客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從別的賭桌擁了過來。
籌碼碰撞的聲音從各個方向響起。
有人把鈔票直接拍在俄羅斯輪盤的賭桌上,紅色的萬元鈔、藍色的千元鈔,還有那種在普通賭場見不到的黑色百萬籌碼。
沒有人管下注的規則,所有人都在押下一秒誰會死。
幾個舞女擠到前面來。
其中一個把胸貼在那個蜈蚣脖子肩上,眼睛卻盯著龍崎真。
不是那種看男人的眼神。
是那種打量即將被切開的肉的眼神。
龍崎真拿起槍。
槍很重。
比普通的左輪沉得多。
槍柄是胡桃木的,被人握得發亮,上面有幾道不知是誰的指甲劃痕,可能是臨死前抓出來的。
他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冰冷的金屬觸感貼上皮膚的那一刻,他感覺到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往下沉了一截。
笑聲停了。
獨眼龍不笑了。
他的嘴角還咧著,但笑容僵在那裡,像是忘了收回去。
花襯衫的瘦子又拿起他那把小刀,但他沒在剔指甲了。
蜈蚣脖子還是沒說話,但他拿起了第四個酒瓶。
龍崎真扣下扳機。
「咔。」
空槍。
第一發的脆響在悶熱的地下室里彈跳了一下,又落下去。
人群里發出一聲嘆息。
說不清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
那個趴在蜈蚣脖子肩上的女人把指甲掐進了他的肩膀,她屏住呼吸太久,現在才把那口氣吐出來。
龍崎真的手很穩。
他從太陽穴移開槍的時候,槍口沒有晃。
他的臉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像是剛才只是按了一下打火機。
他把槍放在桌上,推到獨眼龍面前。
獨眼龍的笑容又活了。
他抓起槍,沒有猶豫,直接頂在自己太陽穴上。
他大概覺得氣勢上不能輸給一個毛頭小子,所以動作幅度很大,槍托撞在腦門上發出悶響,像是在跟所有人宣告——看看,這才叫膽量。
「咔。」
空槍。
第二發也是空的。
獨眼龍大笑著把槍拍回桌上,杯里的酒都震灑了半桌。
他摟過旁邊那個還沒穿好衣服的女人,在她臉上啃了一口,留下一道黏糊糊的唾液痕跡。
女人嬌笑著推他,但眼睛還盯著桌上那把槍。
「看見沒?老子今晚運氣通天!閻王爺都不敢收!」
花襯衫接過了槍。
他沒有立刻頂在頭上,而是用手擦了擦槍管,像是在擦一件工藝品。
他擦了大概三秒鐘,然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的喉結往下滾了一下。
扣下扳機。
「咔。」
空槍。
第三發。
他睜眼,把槍放在面前。
他的手也很穩,瞳孔像兩顆釘子,但放下槍之後,他用剛才擦槍的那隻手擦了一下額角。
那裡有一點汗水在燈下反光。
輪到蜈蚣脖子了。
他把酒瓶里最後一口灌下去,瓶底朝天磕了磕,才伸手拿槍。
他拿槍的動作很慢,像是那把槍有幾斤重。
他沒有急著頂在頭上,而是低頭看了看轉輪。
轉輪上刻著很細的刻度,但沒人在子彈已經裝進去之後還能看出它在哪個位置。
他抬起眼,看龍崎真。
這是今晚第一個正眼看龍崎真的人。
他看著龍崎真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什麼。龍崎真對他笑了笑。
不是挑釁,就是很平常的笑。
蜈蚣脖子把槍頂在太陽穴上。
扣下扳機。
「咔。」
空槍。
第四發。
他把槍放下,又拿起一個新酒瓶,用牙齒咬掉瓶蓋。
酒沫從瓶口溢出來,順著他手腕上的紋身往下淌。
他喝了一口,喉結滾了兩下,然後看著龍崎真,像是在說——到你頭上了。
轉輪重新回到龍崎真手裡。
第五發。
彈倉轉到這個位置的時候,龍崎真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聽到了。
那個重量,那個重心偏移帶來的微弱摩擦——子彈在下一格。
在第六發。
所有人都在看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長,扣在扳機上,指節沒有發白,皮膚底下的青色血管安靜地伏著。
他把槍頂在太陽穴上。
這一次圍觀的幾個人轉開了頭。
有人的酒杯掉在了地上,沒人去撿。
因為最後幾發隨時有可能會死人。
他們不想血濺到自己身上。
獨眼龍不笑了。
花襯衫手裡的小刀停在半空。
蜈蚣脖子放下了酒瓶。
龍崎真扣下扳機。
空槍。
龍崎真把槍放在桌上。
獨眼龍的運氣到頭了。
當槍重新回到獨眼龍手裡的時候,輪到了那發子彈。
他還在笑,還在說「老子今晚最紅」,還在把槍頂在自己腦門上炫耀。
「砰。」
這次不是空槍。
獨眼龍的笑容永遠地留在臉上,然後整個人往後一仰,連人帶椅子栽倒在地上。
他懷裡的那個女人過了兩秒鐘才開始尖叫。
她尖叫得很響,但周圍沒有人在聽。
人群像被風颳過的蘆葦,整齊地往後一仰,又猛地彈回來。
女人的尖叫被淹沒在哄然的議論聲里。有人罵,有人笑。
酒瓶在桌上滾了一圈,掉在地上摔碎了。
但更多人往前擠。
他們想看清楚獨眼龍的臉,想看清楚他眼睛上面的那個洞,想看清楚流出來的東西是紅的還是白的。
花襯衫把手裡的刀收起來,看都沒看獨眼龍一眼。
蜈蚣脖子繼續喝他的酒,但眼角的餘光一直掛在龍崎真身上。
龍崎真站起來。
他沒有看獨眼龍的屍體。
他轉身,看向那個坐在高處的男人。
八岐猛。
他靠在虎皮椅上,手裡轉著一根沒點的雪茄。
剛才那聲槍響的時候,他手裡的雪茄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現在他已經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表情,但雪茄還在手裡,沒點,就只是轉著。
「該你了。」龍崎真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間隙里傳得很清楚。
八岐猛沒動。
他把雪茄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
然後他笑了。
是那種在自己地盤上不能露出怯的笑。
「跟我玩?你知道這裡的規矩——」
「怎麼。」龍崎真打斷他,「不敢?」
這兩個字很輕。
輕到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但在這兩個字的重量,在這個一百多號人的地下賭場裡,比剛才那聲槍響還重。
所有人的目光,從龍崎真身上,移到了八岐猛身上。
這是他的場子。
如果一個外人點名要跟他玩輪盤,他不上,那從明天開始,「赤鬼眾」這三個字在歌舞伎町就是個笑話。
八岐猛臉上的笑意還在,但嘴角有一點僵。
「你覺得我會跟你玩這種——」
「六發。」龍崎真說。
八岐猛的話被打斷了。
不是被聲音打斷,是被這兩個字里的內容打斷。
「我先開六槍。然後你開一槍。」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整個地下室像被按了靜音鍵。
音樂還在響,但已經沒有人聽了。
連舞池裡那幾個還在扭動身體的舞女也停了。
她們站在原地,看著賭桌這邊,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扭。
然後是炸開。
「六槍?!他瘋了吧!」
一個靠在牆邊的混混手裡夾著的煙掉了。
「輪盤槍一共就七個彈倉……他開六槍,剩一發給老大?」另一個聲音擠在人群里,壓著嗓子,卻壓不住發抖的尾音。
「這他媽不是賭!這是自殺!!」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有人把剛才搶到的鈔票又扔回桌上。
有人從後面拼命往前擠,撞翻了一整排酒瓶。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腳底下響成一片。
幾個剛才還在拳擊籠旁邊下注的人全跑過來了,籠子裡兩個渾身是血的光膀子男人也不打了,隔著鐵絲網往外看。
還有人爬到了桌上。
踩在鈔票和籌碼上,踩在剛才獨眼龍喝剩的半杯酒上,伸長脖子。
有人攀到隔壁賭檯的頂上,手抓著吊燈的鏈子,整個燈都在晃。
那個荷官被人擠到了一邊,抱著那把銀色左輪,像是抱著一個隨時要爆炸的東西。
所有人圍成了一個圈。把這張賭桌圍在中間。
獨眼龍的屍體被人拖到牆角,地上的血被踩得到處都是鞋印。
那些還在等下一輪賭局開場的賭徒都扔了籌碼跑過來了,負責看場的打手也不再管秩序了,連那個剛才一直在擦杯子的白髮老頭都停下了手,從吧檯後面探出頭。
「上!上!上!上!上!」
有人開始喊。
先是角落裡幾個膽大的,然後是一小片,然後是一大片。
這喊聲有節奏地敲著牆壁,震得那幾盞吊燈在晃,燈光一晃一晃地打在每個人臉上,讓所有的表情都變得破碎又扭曲。
那些剛才還在尖叫的女人也跟著喊了。
那個死了獨眼龍伴侶的舞女也在喊。
她臉妝花了,黑色眼線被眼淚帶到下巴。但她也在喊。
「上!上!上!」
這是一百多號人同時發出的聲音。
八岐猛站在高處,被這聲音架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來。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兄弟。
那些平日裡替他擋刀的、替他收錢的、替他殺人的兄弟,此刻也在看他。
不是要替他擋。
是在等他做決定。
他咽了口唾沫。
喉結滾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輕,但龍崎真看到了。
那個一直低著頭的蜈蚣脖子也看到了。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低下頭,像是覺得有些事不該看。
八岐猛從高台上走下來。
兩米高的身體穿過自動讓開的人群,走到賭桌前。
他比龍崎真高了一個頭,低頭俯視的時候,影子能把對方整張臉都蓋住。
這是他習慣的姿勢。
從上往下。
從高往低。
用體格、用氣場、用身後一百多個兄弟的分量,把對方的脊樑壓彎。
但他低頭的時候,對上了龍崎真的眼睛。
八岐猛在歌舞伎町混了二十年。
他見過不要命的賭徒把子彈射進太陽穴,見過欠了高利貸的上班族跪下來舔他的皮鞋求寬限,見過敵對幫派的刺客揣著刀衝進他辦公室,被他的人按在地上割喉,血噴滿整整一面牆。
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
但這是第一次。
有人站在他的地盤上,微笑著請他玩一場必輸的遊戲。
「你想要什麼。」八岐猛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他的聲音在這片嘈雜里並不響。
但聽到的人都不出聲了。
像是所有人都在等這個答案。
龍崎真抬頭看著他。
嘴角那一點笑意還在。
不是嘲諷,不是挑釁。
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
像是魔鬼在看一個已經簽了契約卻還在討價還價的靈魂。
「如果我贏了。」龍崎真說。
他停了一下。
「我要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