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的一切。」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沒有人說話。
音樂還在響,是自動播放的下一首,爵士薩克斯,調子軟得發膩。
舞池裡的燈還在轉,紅的藍的光斑從龍崎真臉上滑過去,又從八岐猛臉上滑過來。
八岐猛沒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睛。
他本來就高,低著頭看人的時候眼縫很窄,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他手裡那根沒點的雪茄已經不轉了,被他捏在指間,捏得茄衣裂了一道細紋。
周圍的人在等。
一百多號人,圍成一個圈,里三層外三層,連最外圍的人都不說話了。
剛才那個喊得最響的胖子還張著嘴,但聲音卡在嗓子裡沒出來。
所有人都在看八岐猛。
看他的嘴。
看他的嘴什麼時候張開,吐出哪個字。
龍崎真也在等。
他沒有催,把桌上那把銀色左輪往前推了一點。
槍托擦過桌面,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接,」八岐猛說,「還是不接。」
他說的不是回答,是把龍崎真剛才應該說的話替他說了。
然後他自己笑了。
是那種被逼到角落、不得不笑的笑。
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沒笑。
「接。」
他說完這個字,周圍那圈人牆像被鬆了綁。
有人在吐氣,有人在小聲重複「老大接了」,還有人已經開始往前擠,想搶一個更好的位置。
剛才那個爬到賭檯頂上的瘦子差點被擠下來,一隻手抓著吊燈鏈子,燈晃得更厲害了。
八岐猛伸出手。
「槍給我。」
荷官把槍遞過來的時候手在抖。
不是那種劇烈地抖,是手指尖在顫。
他在這個賭場幹了三年,見過人頭打成爛西瓜,見過輸光了的人跪著求再借一筆。
但他沒見過有人主動開六槍,也沒見過自己老大被人逼到賭桌上。
八岐猛接過槍,打開轉輪。
子彈已經在裡面了,彈殼底部反射著吊燈的黃光。
他合上轉輪,手指在轉輪邊緣停了一瞬,然後猛地一撥。
轉輪高速旋轉,發出細密而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這個聲音持續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不是多轉了幾圈。
然後他猛地把轉輪拍回原位。
停了。
沒人知道子彈在哪個彈倉。
可能在前,可能在後,可能就在即將扣下的下一發。
八岐猛把槍放在桌上,推到龍崎真面前。「你先。」
龍崎真拿起槍。
這把銀色左輪在他手裡顯得比在別人手裡輕。
槍管還沒有完全冷卻,剛才那發子彈的熱量還殘留在金屬里,貼在大腿外側的時候隔著牛仔褲都能感覺到一絲餘溫。
他只是把槍舉起來,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第一槍。
「咔。」
空槍。
他把槍從太陽穴移開。
手腕沒有抖,槍口沒有偏。
他把槍重新放在桌上,動作輕得像在放一個茶杯。
周圍有人在小聲數:「一。」
這個聲音從人牆的某個角落傳出來,好像是剛才那個蜈蚣脖子。
第二槍。
「咔。」
又是空槍。
龍崎真把槍放下的時候,手指在扳機護圈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數數的聲音多了幾個。
「二。」
不止一個方向在數。
第三槍。
「咔。」
空槍。
龍崎真的手還是很穩。
他把槍放在桌上,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杯口有一圈不知道是誰留下的唇印。
現在開始有人把呼吸放得很輕。
數到三了。
有人已經把三根手指舉起來,忘了放下。
第四槍。
「咔。」
空槍。
數數的聲音變成了四個,然後是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有人在說「還有兩槍」,有人在說「操他媽的這都能活」。
那個剛才還趴在蜈蚣脖子肩上的女人已經不趴了。
她站直了身體,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她臉上的妝早就花了,但她沒擦。
第五槍。
龍崎真拿起槍的時候,所有人同時安靜。
這種安靜和之前的安靜不一樣。
之前的安靜是等待,是好奇,是賭徒盯著骰子即將落定那一刻的屏息。
現在的安靜是恐懼。
不是怕龍崎真死。
是怕他不死。
一個能連開五槍都不死的人,在賭桌上叫「天運」。
在道上叫怪物。
「咔。」
第五槍。
空槍。
數到五的時候,沒有人出聲。
那個數數的聲音也停了。
所有人都盯著龍崎真的手,盯著槍,盯著他太陽穴上被槍口壓出的那個淺淺的紅印。
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下一發是空槍還是子彈。
第六槍。
龍崎真把槍拿起來。
這次他在手裡轉了一下。
槍柄朝外,槍口對準自己。
他沒有立刻扣,而是看了一眼槍管。
槍管口有一圈很細的磨損痕跡,是今晚開了太多槍之後留下的。
他把槍頂上太陽穴。
閉上眼。
屋裡有人在發抖。
不確定是誰。
可能不止一個。
有人轉身不敢看,但大部分人還在看。
盯著那把槍,像是在盯著一個即將跳出結果的骰盅。
龍崎真扣下扳機。
「咔。」
空槍。
他睜開眼。
把槍從太陽穴移開。
停了大約兩秒鐘,然後他笑了。
不是很誇張的笑,就是嘴角往上彎了彎,像是在自嘲。
「果然我是好運的。」
他把槍放在桌上,推到八岐猛面前。
槍在桌上滑過去的時候,槍管轉了半圈,槍柄正好停在八岐猛正前方。
只要伸手就能拿到。
八岐猛看著那把槍,沒有立刻伸手。
他先看的是龍崎真的眼睛。
六槍。
連開六槍,全空。
這個概率有多低,他沒算過,也不需要算。
他只知道自己剛才親手轉了轉輪,親手把子彈放進去,現在這把槍回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右眼皮跳了兩下。
然後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槍柄的胡桃木,往下握,第一次竟然沒握住。
指尖滑開了。
第二次才抓住。
他拿槍的時候手在抖。
幅度很小,但槍口晃了一下。
這個晃動被龍崎真看在眼裡,也被人群里靠得最近的幾個人看在眼裡。
沒有人說出來,但有人低下了頭,假裝在擦鞋。
七發的轉輪,六發已經空了。
剩下一發,只能是那顆子彈。
八岐猛握著槍,手背上青筋鼓起來。
他用的力氣太大,大到指節發白,槍柄的雕花嵌進了掌心的肉里。
他把槍舉起來,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手臂上的肌肉在跳。
周圍沒有人喊「上」了。
之前那陣山呼海嘯般的起鬨聲,此刻完全消失了。
人牆還圍著,但沒人出聲。
有人往後挪了半步,腳後跟踩到後面人的腳尖,兩個人都沒開口。
那個踩人的沒回頭,被踩的也沒抱怨。
舞池的燈還在轉,紅的藍的光斑輪番打在八岐猛臉上。
他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已經成了面具
他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向內彎了一下,又鬆開,然後又彎了一下,還是沒有扣下去。
龍崎真靠在椅背上。
「該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
輕到像在提醒一個忘了台詞的人補上下一句。
八岐猛手裡的槍還在抖。
他額角上有一道汗,從髮際線流下來,順著太陽穴,經過那個槍口即將對準的位置,流到下巴,滴在賭桌上,洇進綠色的呢子布面里。
他大概感覺到自己流汗了,但他沒擦。
他的胸口起伏了兩下,喉結滾了一圈,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這陣笑聲來得毫無預兆。
像是繃到極點的弦突然斷了。
他笑得很大聲,大到整個地下室都在迴蕩,大到旁邊賭桌上的籌碼都像被聲浪震動了一下。
「小子。」他把槍從太陽穴移開,笑聲還沒停。「你確實是個狠角色。我在這條街上混了二十年,你是第一個敢跟我這麼玩的。跟我玩遊戲是你的榮幸,你知道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握槍的手慢慢往下放。
槍口從太陽穴,滑到臉側,滑到肩膀,最後停在與桌面平行的位置。
槍口正對著龍崎真的額頭。
那個淺淺的紅印還在龍崎真的太陽穴上。
「但是現在。」八岐猛的笑容收了。「遊戲結束了。」
扳機扣下。
「咔」。
人牆像被石頭砸進的水面,猛地往外盪開。
有人蹲下,有人往後仰,有人舉起手臂擋在臉前面。
那個舞女尖叫著把臉埋進旁邊胖子的懷裡。
然後,什麼也沒發生。
沒有血。
沒有倒下的身體。
龍崎真還坐在椅子上。
姿勢沒變,臉上的表情也沒變,還是那副略帶無聊的悠閒神態。
八岐猛還保持著開槍後的姿勢。手臂抬著,槍口朝前。
他盯著龍崎真,看他的額頭,看他的眼睛,又看在桌上。
桌面上只有籌碼、鈔票、翻倒的酒杯、沾了血的手指印。
沒有子彈穿過來的痕跡。
他把槍收回來,打開轉輪。
七個彈倉。
六個空的。
剩下一個——也是空的。
那顆本該在轉輪里的子彈,不在任何一個彈倉里。
他把轉輪轉了一遍,不信,又轉了一遍。
七個彈倉,全是空的。
沒有子彈。
周圍沒有人說話。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花襯衫,他把手裡的小刀收起來,站起身——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
蜈蚣脖子放下酒瓶,看看那把槍,又看看龍崎真,眼睛裡有光閃了一下。
八岐猛抬起頭,看龍崎真。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龍崎真把右手從椅子扶手上抬起來,翻過來,攤開。
一枚子彈從他掌心裡輕輕掉在桌上。彈頭碰到桌面的聲音很小,像一顆紐扣從衣服上落下來。
子彈還是溫熱的,帶著他掌心的體溫。
它在綠色的呢子布上滾了半圈,停在了一枚黑色籌碼旁邊。
八岐猛低頭看那顆子彈。
又抬頭看龍崎真。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他想不通龍崎真是怎麼做到的。
他親眼看著龍崎真連開六槍。
每槍都頂在太陽穴上。
手很穩,周圍的人都在看。
他什麼時候把子彈卸出來的——是在開槍的間隙,是在轉輪旋轉的時候,還是在槍被放在桌上的那幾秒鐘里,沒有任何人看到。
那些盯著他的目光,那些數到五的聲音,那些一秒都沒從他身上移開過的眼睛,全都沒看到。
他想不通。
但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頭到尾,這個穿白T恤的男人根本不是在賭命。
他是在耍他。
像貓把一隻老鼠放了又抓、抓了又放。
不是在玩輪盤。
是把輪盤從遊戲規則本身,變成了戲台,而他八岐猛是唯一不知道自己在演戲的丑角。
八岐猛的臉漲紅了。
不是羞愧。
是那種從恐懼里硬生生長出來的、變形的暴怒。
他能感覺到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那些剛才還喊著「上」的賭客,摟著女人的混混,他的兄弟,他的手下——都在看他。
不是怕他。
是可憐他。
他把那把空槍砸在地上。
槍托撞擊水泥地,發出沉悶的碎裂聲。
他往後猛退一步,撞翻了自己剛才坐的那張虎皮椅。
椅子重重倒在地上,虎皮從椅背上滑下來半截。
「殺了他!」
他的吼聲破了嗓子。
四面八方的打手動了。
從角落裡、樓梯口、賭桌後、鐵籠旁邊同時湧出來的。
有人從吧檯底下抽出鋼管,有人從皮夾克里掏出刀刃磨得發亮的短刀。
刀光在旋轉燈下閃了一下,又被紅色吞沒。
那些剛才還在看熱鬧的賭客連滾帶爬地往後退,撞翻了椅子,踩碎了地上的酒杯,把自己塞進牆角和柱子後面。
還有人抓起桌上的籌碼往口袋裡塞,趁亂順了兩把鈔票,然後頭也不回地往樓梯口跑。舞女在尖叫,但她們的尖叫被鋼鐵碰撞的聲音和腳步聲蓋過去了。
龍崎真站起來。
他看了一眼那些從四面八方逼近的打手,黑壓壓的人影,在晃動的燈光里重疊、扭曲、往前擠壓。
他把椅子往後踢開,活動了一下脖子。
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然後是手腕。
然後是肩膀。像是在健身房做熱身,而不是被上百個手拿武器的亡命徒圍在正中間。
他的動作很從容。
甚至帶著一點敷衍。
「果然。」他嘆了口氣。
第一個打手衝到他面前,鋼管掄起來,帶著破風聲往他肩膀劈下去。
龍崎真側了半步,鋼管擦著他胸口落空。他抬眼看那個人——很年輕,可能二十出頭,臉上有一道新長的疤,還沒褪紅。
龍崎真看著他,搖了搖頭。
「還是要打嗎。」他說。
然後他伸手接住了第二根砸過來的鋼管。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巨大的地下空間裡炸開,又被更大的喊殺聲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