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靠在椅背上：「具體說說。」
宋毅翻開報告，指著上面的數據和照片，一條一條地向陳陽匯報。
東部園區的標準廠房質量合格，基礎設施配套基本完善，水源和電力供應穩定，周邊勞動力充足，且當地政府對清陽的投資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和支持意願。
他還提到，縣委書記周國良在他們考察期間親自陪同了一天，現場表態可以在稅收方面給予「三免兩減半」的優惠政策，並在土地出讓價格上給予最大程度的優惠。
陳陽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個宋毅沒有想到的問題：「你覺得，周國良這個人，可信嗎？」
宋毅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想了想，回答說：「從我接觸的感覺來看，他是一個想做事的人。但他能在縣委書記的位置上坐多久，會不會因為人事調動中途離任，這是一個不確定因素。」
陳陽點了點頭：「這個問題問得好。優惠政策是人給的，人換了，政策能不能延續，就是未知數了。」
他想了想，然後說道：「投資的事情，原則上可以推進。但在簽訂投資協議之前，要把政策承諾以書面形式固定下來，最好能納入縣人大常委會的決議層面，而不是僅僅停留在政府的口頭承諾上。」
宋毅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明白。」
考察結束後，陳陽又花了一周的時間，反覆權衡了在南陽投資建廠的利弊。
從商業角度看，南陽的勞動力成本和土地成本確實具有明顯的優勢，而且距離清陽在華中地區的潛在客戶更近，可以降低物流成本。
從情感角度看，在家鄉投資建廠，可以為當地創造就業崗位，帶動周邊經濟的發展，也算是對家鄉的一種回饋。
但他也清楚地意識到，在家鄉投資，意味著他將面臨更多的社會關係和人情往來的壓力——縣裡的領導會找他，村裡的親戚會找他，甚至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也會通過各種關係找上門來。
這些軟性的成本，有時候比硬性的投資成本更難處理。
他考慮了整整一周，最終做出了決定。
正月二十五，陳陽給周國良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接通後，他沒有寒暄，直接說了一句：「周書記，清陽可以在南陽投資建廠。但我有三個條件。」
周國良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變得鄭重起來：「陳總，你說。」
「第一，縣裡承諾的稅收優惠政策，必須以書面形式固定下來，最好能納入縣人大常委會的決議。
第二，園區的基礎設施配套，包括道路、供水、供電和網絡，需要在工廠投產前全部到位。
第三，用工方面，縣裡需要協助清陽進行員工的招募和培訓，確保在投產前有一支合格的員工隊伍。」
周國良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陳總，這三個條件，我全部答應。你給我一周的時間，我把書面材料準備好，送到你手上。」
陳陽握著手機：「好。那我等你的消息。」
掛了電話，他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初春的城市天際線。
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帶著一絲春天特有的柔和與暖意。窗外的梧桐樹已經開始冒出嫩綠的新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那片新綠，然後轉身走回了辦公桌前，重新坐下來，繼續處理起了桌上那堆積如山的文件。
他知道，一個新的篇章，正在緩緩拉開帷幕。
而這個篇章的起點，是他從小長大的那片土地。
……
正月二十九，周國良親自帶著那份書面材料來了魔都。
陳陽在辦公室接待了他。
周國良比過年見面時瘦了一些，眼角的皺紋也深了幾道，但精神頭很好，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看起來不像一個縣委書記，倒像一個下鄉調研的基層幹部。
他在陳陽對面坐下來，沒有多寒暄，直接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雙手遞給陳陽。
「陳總，這是縣裡關於招商引資優惠政策的相關決議，已經經過了縣人大常委會的審議通過。」
周國良的語氣平靜，但陳陽能聽出他話語背後付出的努力，「一周之內，我跑了三趟市里、開了四次協調會，總算把所有的手續都走完了。」
陳陽接過文件，沒有立刻翻開，先放在桌上，看著周國良：「周書記，辛苦了。」
周國良擺了擺手：「不辛苦。只要能把這個項目落地，跑多少趟都值得。」
陳陽翻開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文件的內容比他預想的更加詳盡。
不僅明確寫明了「三免兩減半」的稅收優惠政策，還附加了一條補充條款：
如果因政策調整導致優惠無法繼續執行，縣財政將以專項補貼的形式予以補償。
這一條補充條款，大大降低了政策變更的風險，也讓陳陽對周國良的誠意有了更高的評價。
他合上文件，看著周國良：「周書記，這份材料我很滿意。」
「清陽的投資決策，我可以正式給你一個答覆——我們將在南陽東部工業園區投資建設一條年產五百噸固態電解質材料的生產線，一期投資額預計為一點二億元，後期根據市場情況逐步擴產。」
周國良聽到「一點二億元」這個數字時，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沒有表現出過度的興奮，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陳總，我代表全縣人民，感謝你對家鄉的支持。」
陳陽靠在椅背上：「周書記，我不是在支持家鄉，我是在做一個商業決策。恰好，這個商業決策和家鄉的利益是一致的。」
周國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陳總，你說得對。商業決策，就是商業決策。但我們縣裡會記住你這個商業決策給家鄉帶來的改變。」
送走周國良後，陳陽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那輛掛著南陽牌照的黑色轎車緩緩駛出園區大門，在路口拐了個彎，消失在了午後的車流中。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投資決議，又看了一遍，然後收進了辦公桌的抽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