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陳陽站在了京都三里河那棟灰色大樓的門前。
他沒穿西裝，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熨得一絲不苟。
進門前，他把手機交給了門口的警衛，安檢過後，跟著工作人員一路往裡走。
走廊里很安靜，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每一幅都透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沉穩。
方處長在三樓的一間會客室外等著他。
四十來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材偏瘦，握手的時候力道不輕不重，說話的語氣帶著一種體制內特有的分寸感。
"陳陽同志，領導在等你。"
推門進去，會客室不大，大約二十平米，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七十多歲，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夾克，面前擺著一杯熱茶，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來。
陳陽只看了一眼，腳步就微微頓了一下。
那份文件上印著清陽集團的Logo——他太熟悉了。
那是杜若溪上周才整理好報上去的《清陽集團全球產業布局與博世收購案可行性報告》。
老人放下文件，站起來朝陳陽伸出手："陳陽同志，久仰了。我是國資委新能源產業處的顧問，周啟明。"
"周老，您好。"
陳陽雙手握住那隻手。
老人的手掌寬厚有力，虎口有一層厚厚的繭，那是年輕時幹過體力活的痕跡。
兩人坐下後，周啟明沒有寒暄，直接把那份報告翻到某一頁，推到陳陽面前：
"你這個收購博世的方案，我們內部討論過三輪了。坦率地說，有支持的，也有反對的。」
「反對的聲音主要集中在一個問題上，一百五十億歐元的標的，清陽現在吃得下嗎？」
「如果吃下了，後續整合的風險誰來兜？"
陳陽看著那一頁上被紅筆圈出來的幾個數字，對上周啟明的目光：
"周老，我理解您的顧慮。但我想先說一件事，博世的新能源業務，不是我們去找他們的，是他們主動找我們的。」
「紐北的那台車，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們需要的不是錢，是技術。而清陽，是目前全球唯一一家能同時提供固態電池、儲能系統和光儲一體化方案的企業。"
周啟明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示意他繼續說。
"至於風險——"
"清陽已經做了三件事來對沖。」
「第一，晨曦資本牽頭的銀團貸款，已經拿到了三家歐洲銀行的意向書，槓桿比例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以內。」
「第二，博世方面承諾，收購完成後五年不裁員、研發投入每年增長不低於百分之十五。」
「第三，清陽資本已經完成了對兩家歐洲汽車電子企業的盡職調查，可以作為博世業務的補充和備份。"
他說完，會客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啟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陳陽："如果德國政府的安全審查通不過呢？"
"那我們就退一步。"
陳陽迎著他的目光，"不整體收購，改為技術合作和合資運營。」
「博世的電驅動系統在華夏建合資工廠，清陽的電池在德國建合資工廠。兩條腿走路，總有一條能走通。"
周啟明聽完，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欣賞的笑。
"陳陽同志，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清醒。"
他把報告合上，推到一邊。
"我今天找你來，不是要審批你的方案。你的方案，能源局和發改委那邊已經過了初審，原則上沒有異議。」
「我今天找你，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上面對清陽的定位，已經不是一家民營企業了。」
「從你拿下國家專項、牽頭固態電池評測平台、到現在的博世收購案，你的每一步，都在為國家的新能源戰略鋪路。」
「所以，不管你在海外遇到什麼困難，只要不違反原則，國家會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陳陽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謝謝周老。"
陳陽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周啟明擺了擺手："不用謝我。你做的事，你自己最清楚價值。」
「我只有一個建議，博世的審查期是六個月，這六個月里，你要把能打的牌全部打出去。」
「等審查結果出來的時候，要讓德國人意識到，拒絕清陽，是他們最大的損失。"
陳陽站了起來，鄭重地鞠了一躬："我記住了。"
從國資委出來，陳陽沒有直接回酒店。
他讓司機把車開到了西山腳下那片安靜的院落。
葉老正在院子裡打太極拳。
初春的陽光灑在青磚地上，老人穿著一身白色練功服，動作緩慢而有力，一招一式都透著一股沉穩的勁道。
"來了？坐。"
葉老擦了擦額頭的汗，指了指旁邊的石桌。
「清雅昨天跟我說你要來京都，我猜你肯定先去見完上面的人才會過來。"
陳陽笑了笑，在石凳上坐下來："還是爺爺了解我。"
保姆端來兩杯熱茶。
葉老端起一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陳陽臉上："怎麼樣？上面什麼態度？"
"很支持。"
陳陽把會面的內容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葉老聽完，點了點頭："周啟明這人我認識，老革命的後代，在國資委幹了快三十年，眼光毒得很。」
「他能說出'最堅強的後盾'這句話，說明上面的態度已經統一了。"
他頓了頓，看著陳陽，"博世的事，你有多大把握？"
「五成。」
「德國政府的安全審查是最大的變數。但我已經準備好了B方案——如果整體收購被否，就走合資路線。"
葉老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陳陽有些意外的話："五成夠了。」
「當年我們打仗的時候，很多時候連三成都沒有，照樣打贏了。關鍵不在於勝算多大，而在於你敢不敢打。"
陳陽看著葉老，忽然覺得老人眼角的皺紋里，藏著太多他讀不懂的故事。
"這一年，你做得很好。"
葉老的聲音忽然軟了一些。
「清陽從一家小公司，變成了全球新能源產業的標杆。而且，全憑你自身能力，沒有動用葉家任何資源。」
「我為你感到驕傲。」
"爺爺，我還沒到可以驕傲的時候。」
「蘋果在追，三星在追，豐田在追。清陽現在跑在最前面，但後面的狼群，離得越來越近了。"
陳陽輕輕搖頭，回道。
葉老笑了："知道怕，就好。不知道怕的人，才最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