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比蒂諾的陽光比魔都烈得多。
陳陽走出舊金山機場的時候，加州的太陽正懸在頭頂，曬得柏油路面泛著一層白花花的熱氣。
他沒讓鍾哲明安排接機，自己叫了輛Uber，直奔蘋果總部。
蘋果園區1號環形大樓在陽光下像一枚巨大的銀色UFO，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
前台接待處的女孩看到陳陽的預約信息，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她顯然認出了這個名字。
"陳先生，庫克先生正在開會，但他交代過，您到了直接帶您去他的辦公室。"
女孩笑著遞給他一張訪客卡。
庫克的辦公室在環形大樓的四層，落地窗正對著園區里那片精心修剪的草坪和遠處的聖克魯斯山脈。
陳陽走進去的時候，庫克正站在窗前打電話，看到他進來，匆匆說了兩句就掛了。
"陳先生，比我預想的來得快。"庫克指了指沙發，"坐。"
陳陽沒坐。他把那份從鍾哲明那裡拿來的文件直接拍在了庫克的辦公桌上，然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庫克拿起文件，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他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指微微收緊。
翻到第三頁，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你什麼時候開始布局的？"庫克的聲音比上次在魔都時低沉了不少。
"從天海鋰業開始。
"你可能不知道，清陽在固態電池材料端的布局，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戶田、ECOPRO、優美科——這三家加在一起，占了全球固態電池關鍵材料產能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而他們和清陽簽的協議里，都有一條'優先保障條款'。這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清楚。"
庫克當然清楚。
這意味著如果清陽啟動優先保障，蘋果的自研電池產線將面臨無米下鍋的窘境。
自研團隊再厲害，沒有材料，就是一堆廢鐵。
"所以，這是最後通牒？"
庫克看著陳陽，目光里沒有了上次那種遊刃有餘的從容。
"不。"陳陽搖了搖頭，"這是談判籌碼。」
「我用它換兩樣東西——第一，蘋果停止挖清陽的人。第二，我們重新回到合作桌前，談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方案。"
庫克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聖克魯斯山脈，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疲憊。
"陳先生，蘋果不是不想合作。」
「但董事會裡有一股很強的聲音，認為把核心供應鏈交給一家華夏公司，風險太大。尤其是現在這個政治環境下。"
"我理解。"
"所以我的方案是——合資。」
「蘋果和清陽在美國成立一家合資公司，各占百分之五十股份。」
「合資公司在美國本土建廠，為蘋果的電動車供應電池。技術由清陽提供，品牌由蘋果控制。利潤五五分。"
庫克愣了一下。
這個方案，他顯然沒有預料到。
"你在讓步？"他問。
"我在做生意。"陳陽看著他，"你擔心供應鏈安全，我就在美國本土建廠。」
「你擔心技術外流，合資公司的核心技術團隊由雙方共同管理。」
「你擔心被一家華夏公司卡脖子，我給你百分之五十的話語權。但反過來——你也得給我你有的東西。」
「CarPlay底層接口、自動駕駛數據、全球零售渠道。公平嗎？"
庫克重新坐了下來。他看著陳陽，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慢慢變成了一絲苦笑。
"陳先生，你是我見過的最難對付的談判對手。"
"彼此彼此。"
兩人又談了兩個多小時。
最終沒有簽任何東西，但庫克答應把合資方案帶回董事會討論。
臨走的時候，他在園區門口送陳陽，忽然問了一句："陳先生，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庫克點了點頭，像是自言自語："賈伯斯二十七歲的時候，遠沒有你現在的成就。"
陳陽笑了笑，沒接話，轉身走向等在路邊的車。
從加州飛回來的飛機上，陳陽把座椅調到了最躺的角度，閉目養神。
但腦子裡一刻也沒停——
合資方案能不能過蘋果的董事會？
他心裡沒底。
庫克雖然認同，但蘋果董事會裡那幾個保守派董事，不會輕易鬆口。
尤其是現在美中科技博弈的大背景下，"把電池技術交給華夏人"這個帽子，沒人願意戴。
但他也不需要他們馬上答應。因為他手裡還有一張牌沒打——
博世的收購案。
如果博世新能源業務最終落入清陽手中，那蘋果的處境將更加被動。
博世的電驅動系統加上清陽的固態電池，這個組合一旦成型，全球任何一家車企，包括蘋果，都繞不開這個供應鏈。
到時候，蘋果要麼合作，要麼被邊緣化。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舷窗外的雲海。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射下來，像一把把金色的利劍。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杜若溪的消息："陳總，博世那邊有新進展。施密特剛才發來消息，監事會已經原則上同意了我們的收購框架，但有一個附加條件。」
「德國聯邦經濟部要求對交易進行國家安全審查，審查期最長六個月。"
陳陽看著那條消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國家安全審查，這是他預料之中的攔路虎。
博世是德國工業的皇冠，把它的新能源業務賣給一家華夏公司，德國政府不可能不插手。
但六個月的審查期，也意味著他有半年的時間來做準備。
而這半年，足夠發生很多事了。
他回復道："知道了。讓法務團隊開始準備審查材料。另外，讓宋毅去趟柏林，找找能說上話的人。"
消息發出去後，他放下手機，重新閉上眼睛。飛機在萬米高空平穩地飛行著，引擎的轟鳴聲像一首低沉的背景樂。
回到魔都的第三天，陳陽在辦公室里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
來電顯示是一串京都固話號碼。
他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而陌生的男聲：
"陳陽同志嗎？我是國務院國資委新能源產業處的，姓方。」
「方便過來一趟京都嗎？領導想見你。"
陳陽握著手機，沉默了兩秒。
"什麼時間？"
"越快越好。明天上午十點，國資委大樓。"
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魔都初春的午後，陽光明媚，園區裡的櫻花已經開了，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風中飄落，像一場細雪。
他看著那些花瓣，心裡清楚。
這通電話，意味著清陽已經進入了最高決策層的視野。
博世的收購案、蘋果的合資方案、北美工廠的推進。
這些事加在一起，已經不再是商業層面的博弈了。
它們觸碰到了一個更宏大的層面——國家戰略。
他拿起手機，給葉清雅發了條消息："明天去趟北京。可能要待兩天。"
葉清雅的回覆很快："注意身體。我和小曦小晨等你回來。"
陳陽看著那條消息，嘴角的弧度軟了一些。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轉身走回辦公桌前，開始收拾明天要帶的文件。
窗外，一陣春風吹過，櫻花花瓣飄得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