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魔都的第三天,陳陽在虹橋附近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里,見到了顧老頭介紹的那個人。
對方叫孫磊,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長相普通得扔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
但他那雙眼睛不普通,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掃描,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兩人握手的時候,陳陽注意到他的虎口有一層薄薄的繭,不是干體力活留下的那種厚繭,而是常年握筆或者操作精密設備留下的痕跡。
「陳總,老顧跟我說了你的情況。」
孫磊的聲音很平,沒有什麼起伏,像一杯溫度剛好的白開水。
「我可以幫你搭一個商業情報網絡,但有幾個規矩,我得先說清楚。」
「請講。」
「第一,我只做合法的商業盡職調查和反情報防護,不碰任何涉及國家安全的紅線。」
「第二,我的團隊不直接介入你的商業決策,只提供信息和分析。第三——」
他頓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你覺得我不再可信,可以直接讓我走,不需要理由。」
陳陽看著孫磊,笑著道:「第三條,我接受。第一條和第二條,本來就是我的底線。」
孫磊點了點頭,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陳陽面前:
「這是我初步擬定的架構方案。你看一下,有問題隨時問我。」
陳陽翻開文件,快速掃了一遍。
方案做得很專業,不是那種花里胡哨的PPT,而是一份實實在在的執行計劃。
從團隊組建、信息採集渠道、分析方法到保密機制,每一個環節都有清晰的路徑和時間節點。
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到末尾附了一張預算表——首期投入八百萬元,年度運營成本控制在兩千萬元以內。
他合上文件,看著孫磊:「預算我批了。團隊組建需要多長時間?」
「核心團隊,一個月內可以到位。完整的網絡鋪開,需要三個月。」
「好。」陳陽站起來,伸出手,「孫哥,歡迎加入清陽。」
孫磊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輕不重:「陳總,我會對得起你的信任。」
從寫字樓出來,陳陽坐進車裡,沒有立刻讓司機開車。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把剛才的會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孫磊給他的第一印象不錯——專業、克制、邊界感清晰。
這種人,要麼是真正的高手,要麼是演技一流的演員。
但從顧老頭推薦的分量來看,前者的概率遠大於後者。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杜若溪發了一條消息:
「幫我安排一下,下周開始,對所有核心部門的負責人做一輪背景覆核。不限於高管,擴大到所有接觸核心技術資料的崗位。」
杜若溪的回覆很快:「明白。需要給出理由嗎?」
「不需要。你親自盯著,結果直接向我匯報。」
發完這條消息,陳陽把手機收進口袋裡,對司機說了一句:「回總部。」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午後的車流。
陳陽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腦子裡在同時運轉著好幾條線。
孫磊的情報網絡搭建、杜若溪的內部背景覆核、博世收購案的談判準備、蘋果合資方案的推進、臨港產線的擴產進度……
每一條線都在按計劃推進,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快要浮出水面了。
這種感覺,在三天後得到了印證。
周五下午,杜若溪推開了陳陽辦公室的門,臉色有些凝重。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在沙發上坐下來,而是直接走到陳陽辦公桌前,把一份文件夾放在了他面前。
「陳總,背景覆核出了點問題。」
陳陽抬起頭,看著她:「說。」
「臨港產線的工藝副總監,張偉。這個人你認識嗎?」
陳陽想了想,搖了搖頭:「名字聽過,沒見過幾次。他怎麼了?」
「他的銀行流水有問題。」
杜若溪翻開文件夾,指著其中一頁,「過去三個月內,他的個人帳戶收到了三筆境外匯款,總額折合人民幣約一百二十萬元。」
「匯款方是一家註冊在香港的諮詢公司,但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我們追了兩層之後,發現和三星SDI在新加坡的辦事處有關聯。」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張偉能接觸到多少核心信息?」
「他是工藝副總監,負責氧化物電解質量產線的工藝參數優化。理論上,他能接觸到從配料到燒結的全套工藝參數。」
陳陽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魔都初春的午後,陽光明媚,園區裡的玉蘭花已經開了大半,白色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玉蘭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杜若溪:「證據確鑿嗎?」
「銀行流水是確鑿的。但匯款用途那一欄寫的是『諮詢服務費』,從表面上看,不違法。」
「如果要定性為商業間諜行為,還需要更多的證據鏈。」
陳陽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來,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要打草驚蛇,你繼續盯著他的動向。另外,讓孫磊的人也介入進來,從外圍摸一下三星那邊的動作。」
杜若溪點了點頭:「明白。」
她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陳陽又叫住了她:「若溪。」
她回過頭。
「這件事,暫時不要讓周明知道。」
「張偉是他的下屬,周明這個人太重感情,知道了可能會影響判斷。」
陳陽道。
杜若溪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陳陽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份打開的文件夾上。
張偉的照片貼在右上角,一個看起來老實本分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面帶微笑,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會出賣公司機密的人。
但陳陽知道,商業間諜從來不會把「我是間諜」寫在臉上。
那些最危險的漏洞,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他合上文件夾,把它放進抽屜里,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傳來孫磊沉穩的聲音:「陳總。」
「孫哥,有個活需要你提前啟動了。」
陳陽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冷冽的重量。
「臨港產線,有一個工藝副總監,可能被三星的人滲透了。」
「我需要你幫我查清楚,他到底泄露了多少東西,三星給了他什麼承諾,以及他背後還有沒有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孫磊的聲音傳來,比剛才低沉了一些:「給我一周時間。」
「好。」
掛了電話,陳陽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暈。但他心裡,卻冷得像一塊冰。
三星的手,伸得比他預想的要長得多。
但他不怕他們伸手。
他怕的是——他們伸了手,他卻沒發現。
而現在,他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