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對講機里,報靶員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他似乎是剛剛才湊近了觀察靶子。
「指導員……還有……」
「還有……」
「彈著點……十個彈孔……」
「它們……它們在一條直線上!」
「從靶心正中央,豎著往下,排成了一條直線!」
如果說,剛才的一百環是神跡。
那麼這句「一條直線」,就是神跡中的神跡。
這是人力能做到的事情嗎?
不。
這是機器才能做到的事情!
全場的歡呼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韓宇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
他走到胡硯秋面前,將那把狙擊步槍,輕輕放回他的手中。
槍身,還帶著溫熱。
胡硯秋的手下意識地接住。
「你的基本功很紮實。」
韓宇開口。
「槍感很好,人槍結合的協調性,在新兵里算是頂尖。」
這是肯定。
胡硯秋的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但是。」
韓宇話鋒一轉。
「你用的這把槍,不行。」
他指了指胡硯秋手裡的88狙。
「它的精度,決定了它的上限只能停留在戰術狙擊手層面,打打八百米內的人形靶,足夠了。」
「可要想成為一名真正的戰略狙擊手,執行上千米,甚至更遠距離的定點清除任務,它就是一根燒火棍。」
「你離一個真正的戰略狙擊手,還差得遠。」
「差的,不只是槍,還有眼界。」
韓宇的話,精準地剖開了胡硯秋的內心。
將他那點可憐的驕傲,徹底剝離。
卻又給了他一個全新的,他從未想像過的世界。
戰略狙擊手?
胡硯秋的眼神,終於有了光彩。
他看著韓宇,眼中的桀驁,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求知。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雙腳併攏,對著韓宇,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是!」
「多謝長官指教!」
他的聲音誠懇。
韓宇看著他這副模樣,終於露出笑容。
孺子可教。
他拍了拍胡硯秋的肩膀。
「我們利刃特種大隊,每年都會在全軍範圍內組織選拔。」
「如果你有興趣,可以來試試。」
「到時候,我讓你玩玩真正的高精狙。」
胡硯秋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找到了畢生目標的光芒。
「是!我一定會去!」
餘明軒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知道,他賭對了。
胡硯秋這塊璞玉,經過韓宇雕琢,終於要綻放出他應有的光芒了。
他清了清嗓子,走了過來。
「好了!今天的訓練,到此結束!」
「全體都有,解散!」
「是!」
韓宇對何肅使了個眼色。
何肅心領神會,從車上提下來一個嶄新的軍品鞋盒,遞了過來。
韓宇接過鞋盒,塞到了胡硯秋的懷裡。
胡硯秋一愣。
「隊長,這是?」
韓宇淡淡地說道。
「夏安。」
「她說,莽虎團的訓練太費鞋了,讓我給你帶一雙好點的戰術靴。」
夏安!
聽到這個名字,胡硯秋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沒想到,她還一直惦記著自己。
他更沒想到,送東西來的,會是利刃的傳奇,韓宇。
胡硯秋抱著鞋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行了,一個大男人,別婆婆媽媽的。」
韓宇笑了笑。
這時,餘明軒滿臉堆笑地湊了上來。
「韓隊,何隊,黑曼巴班長,這都到飯點了。」
「今天我特意讓炊事班加了菜,走走走,咱們去食堂,我代表我們四連,好好敬你們幾杯!」
韓宇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那就叨擾了。」
韓宇他們吃完飯就回去了,沒過多停留。
韓宇一行人前腳剛離開莽虎團 。
餘明軒後腳就接到了團部通訊員的電話。
電話里,通訊員的語氣有些急促。
「余指導員,團長讓你馬上去他辦公室一趟。」
「立刻,馬上。」
餘明軒心裡咯噔一下。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掛斷電話,跟老炮交代了幾句,快步朝著辦公樓走去。
團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餘明軒在門口站定,整理了一下軍容。
「報告!」
「進來!」
魏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沉悶,帶著壓抑的火氣。
「團長,您找我。」
餘明軒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魏明緩緩轉過身,他的眼神銳利,直直地盯著餘明軒。
「餘明軒,我問你。」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利刃那幫人,是衝著我們的人來的?」
餘明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這事兒瞞不過團長的眼睛。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打算掙扎一下。
「團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韓隊長他們是來交流指導工作的……」
「放屁!」
魏明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
「交流指導?」
「有這麼交流指導的嗎?」
「指名道姓要看胡硯秋,又是激將,又是點撥,最後連私人關係都用上了!」
「夏安那丫頭送的鞋,偏偏讓他韓宇來送?」
「你當我是傻子,還是覺得你自己很聰明?」
魏明幾步走到他面前,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
「你是不是覺得,給咱們團挖出來一個好苗子,送去利刃,你臉上特別有光?」
「你這個神槍手四連的指導員,是給我莽虎團當的,還是給利刃特種大隊當的?」
一連串的質問。
他知道團長是真的動了火。
莽虎團的兵,那就是魏明的心頭肉,誰想來挖走一塊,他能跟誰拼命。
餘明軒沉默了片刻。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了魏明的目光。
「報告團長,我沒有。」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胡硯秋,也是為了我們莽虎團。」
魏明冷哼一聲,等著他的下文。
「團長,胡硯秋是什麼樣的兵,您比我清楚。」
「天賦異稟,但桀驁不馴。」
「他是塊璞玉,但我們莽虎團,缺一個能雕琢他的人。」
「我們能教他怎麼用88狙在八百米外打中目標,但我們教不了他什麼是『戰略狙擊手』。」
「韓宇能。」
餘明軒的話,讓魏明的眉頭皺了起來。
「今天,如果不是韓宇來這麼一出,胡硯秋這小子,尾巴能翹到天上去。」
「他會永遠覺得自己天下第一,永遠滿足於在四連當個槍王。」
「他的眼界,也就只有靶場那麼大了。」
「這對他是好事嗎?」
「對我們莽虎團,是好事嗎?」
「我們培養出一個全團第一的狙擊手,然後呢?」
「讓他守著這份榮譽,直到退伍?」
餘明軒往前走了一步,語氣變得有些激動。
「團長,良禽擇木而棲。」
「我們留不住他,不是因為利刃的槍好,待遇好。」
「而是因為,我們給不了他想要的那個世界。」
「與其等他自己心生去意,或者在選拔中被利刃發現,不如我們主動推他一把,賣利刃一個人情,也讓胡硯秋這小子,承我們莽虎團的情!」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魏明粗重的呼吸聲。
他重新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上,猛吸了一口。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你的意思是,這小子早晚要走,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