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瑜看著她,沒說話。
他大概能猜到她要說什麼。
外面的威脅解除了,莉薇婭接下來要做的事很明確——清理內部。
一個家族遭受外敵攻擊,事後第一件事永遠是查內鬼。
不管有沒有內鬼,都得查。
而艾琳這個身份,天然就站在嫌疑名單的最前面。
私生女。侍女。接觸核心信息的邊緣人。
三重標籤疊在一起,不需要證據,光靠猜就夠了。
「求求你……幫我跟姐姐說一聲。」
艾琳的聲音斷斷續續,鼻音很重。
「我什麼都沒做過。我真的什麼都沒做過。」
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甲掐進肉里,但她自己好像感覺不到。
「我可以走。我現在就走。離開這個國家,去哪都行,我再也不回來。只要她——只要她別……」
後面的話說不下去了。
眼淚掉下來,砸在制服的領口上,把那枚家族徽章洇濕了一小片。
汪瑜靠著沙發沒動。
他真的不想管這事。
豪門家族內部的恩怨,比商業紛爭要髒十倍。
誰是誰非根本說不清楚,今天你幫了這個,明天那個就記你一筆。
他已經替莉薇婭擋了外面的刀,沒道理再把手伸進她家裡。
但那雙紅腫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他還是停頓了一下。
「……跟我來。」
汪瑜站起身,往樓梯方向走。
艾琳愣了一下,連忙跟上去,腳步亂得差點絆在地毯邊緣。
他被安排的房間在三樓東側。
之前是一間普通的客臥,二十平米,窗戶朝北,白天都照不到多少陽光。
但今天房門口多了兩個人。
是莉薇婭的家僕,站得筆直,看到汪瑜過來立刻彎腰。
「汪先生,小姐吩咐過了,您的房間已經換到東側套間。」
汪瑜推門進去。
六十平米的套間。
落地窗正對花園,下午的陽光斜著鋪了一地。
會客區、休息區分隔清楚,桌上擺著一套全新的茶具——不是之前那種酒店標配的馬克杯,是白瓷蓋碗,旁邊配了紫砂壺和公道杯。
茶葉罐上寫著中文。
大紅袍。
汪瑜偏頭看了一眼。
有意思。
莉薇婭不喝茶。
這套東西不是給自己準備的,是專門給他備的。
什麼時候留意到他的習慣?
大概是之前幾次開會時他拒了咖啡、自己泡茶的時候。
這個女人的觀察力不差。
出手也大方——只要她認定了你有用。
「汪先生,您看還需要什麼——」
「先出去。」
兩個家僕對視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門關上。
艾琳站在門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目光在那套昂貴的茶具上掃了一下,然後迅速低下頭。
「我來煮水。」
她的動作比嘴快。
沒等汪瑜回應,已經走到茶桌前,燒水壺接水,按下開關,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上千遍。
蓋碗用開水燙了一遍,大紅袍撥進去,手腕一轉,滾水沿著碗壁緩緩注入,沒有一滴濺出來。
汪瑜沒接那盞茶。
他靠在窗邊,手臂交叉,目光落在艾琳身上。
這女人泡茶的手法太熟練了。
不是那種在家自己擺弄兩下學來的,是專門練過的,至少練了很長時間。
一個在豪門家族做侍女的混血私生女,會泡大紅袍,會用蓋碗,手腕轉得那叫一個圓潤。
要麼是真有心,要麼是做足了功課。
不管哪種,都說明她今天不是臨時起意來找他的。
「先把茶放下。」
艾琳的手頓住了,端著蓋碗的姿勢有些僵硬。
「把你的事說清楚。」
汪瑜的聲音不重,但語氣里那層客氣已經撤得乾乾淨淨。
「我不管你跟莉薇婭之間有什麼恩怨,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冤枉。但你要是敢拿謊話來糊弄我——」
他停了一下。
「我這個人有個毛病。被騙一次,後面就很難再對這個人客氣了。」
艾琳的眼睛又紅了一圈。
她把蓋碗輕輕擱回茶盤上,站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袖口的邊緣。
「我真的不知道我哪裡惹到她了。」
聲音很輕。
「她讓我當侍女,我就當侍女。」
「她不讓我用父親的姓,我就不用。」
「她不喜歡我出現在客人面前,我就待在後廚,待在倉庫,待在所有沒人看得見的角落裡。」
她抬起頭,鼻尖泛紅,但眼神意外地清亮。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爭什麼。」
「那些東西——家產、地位、繼承權——跟我沒有關係,我很清楚。」
「我只是想……活著。安安穩穩地活著。」
汪瑜在判斷。
表情、語速、瞳孔的微動、手指的力度變化。
這些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他練出了一套自己的測謊系統,不敢說百分百準確,但八成以上是靠得住的。
艾琳的表現——至少目前來看——不像在演戲。
但「不像」和「不是」之間,還有一道很寬的縫。
「你敢不敢跟她當面說這些?」
艾琳愣了一下。
「當面?」
「對。你現在說的這些,當著莉薇婭的面,一字不改,你敢不敢?」
沉默了幾秒。
艾琳咬住嘴唇,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我敢。」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沒有退縮。
「我一直都想跟她說。」
「可是她不願意見我。」
「我在她面前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汪瑜看了她一眼。
這話倒是不難驗證。
「行。我幫你約她。」
艾琳猛地抬頭,眼裡的驚訝只維持了不到一秒,緊接著被一種近乎感激的情緒覆蓋了。
「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汪瑜的語氣沒有任何溫度。
「我不是你的靠山,也不是調解員。」
「我只幫你搭這一個橋。你要是在橋上撒謊,掉下去的時候別喊我名字。」
艾琳用力點頭,用力到整個上半身都跟著晃了一下。
「試試吧。」
汪瑜下巴朝她一抬。
艾琳掏出手機,找到莉薇婭的號碼。
那個號碼排在聯繫人列表的最頂端,備註是一個簡單的「姐姐」。
撥出去。
嘟了一聲。
斷了。
是被掛掉了。
連第二聲都沒等到。
艾琳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放下來,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就好像這個結果她已經預演過幾百遍了。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聲音平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
汪瑜伸出手。
「號碼給我。」
艾琳怔了一下,然後報了一串數字。
汪瑜存好,直接撥了過去。
一秒。
兩秒。
第三秒,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