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莉薇婭抬起下巴,聲音平穩得像在宣讀判決書。
「她離開之後,我不會對她做任何事。也不會改變對他的態度。只要她不主動出現在我面前。」
汪瑜轉向艾琳。
「你呢?」
艾琳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不會回來。不會找任何人翻舊帳。」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碎掉。
「這輩子都不會。」
汪瑜的手從胸前放下來,插進褲兜里。
「行。」
「艾琳,你去找家裡的長輩,把該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
艾琳點了點頭。
莉薇婭站在窗邊,表情看不真切。
汪瑜面朝兩人。
「我的合同時間有限,沒時間一直盯著你們的矛盾。」
「今天這事兒算僅此一次,你們好自為之。」
艾琳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汪瑜看著艾琳。
「手續的事,你自己心裡有數吧。」
艾琳抬起頭。
眼眶還是紅的,但聲音啞得厲害。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汪瑜。
「汪先生。」
「謝謝你。」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但很實在。
汪瑜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力道很輕。
「既然走了,就在外面好好生活。」
他本來不想說這種話。
太像長輩囑咐晚輩了,可艾琳站在那兒,瘦得像一根隨時會被風折斷的樹枝,讓人忍不住多一句嘴。
艾琳用力點了一下頭。
她直起身子,理了理衣服,朝走廊一端走去。
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汪瑜站在原地看了兩秒,餘光掃了一眼莉薇婭。
她側身靠著窗框,目光穿過玻璃望向外面。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天已經黑透了,窗外什麼都看不見。
她的表情不像剛才那樣冷硬。
線條鬆了下來,嘴角微微向下,眉心擰著一個不深不淺的褶。
汪瑜走了過去。
莉薇婭沒轉頭。
沉默了幾秒。
窗外的風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了,玻璃被吹得輕輕震動。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過分。」
汪瑜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抱胸。
莉薇婭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輕輕笑了一聲。
「我要是真想弄死她,她活不到今天。」
「至於對她態度差……」
莉薇婭的目光落在汪瑜的側臉上。
「我一個人在這種家裡,總得找個出口。」
汪瑜站在那裡沒動。
沉默持續了大概半分鐘。
他開口了。
「莉薇婭小姐。這些事你跟我說了,我聽了,但不會往外傳。今天這事兒到此為止。」
「我是你的保鏢,不是你的心理諮詢師。」
語氣不算冷,但界限感拉得很清楚。
他不能讓人覺得自己在攀附僱主的私事。
保鏢就是保鏢。
安全範圍之外的事情,碰多了,容易把自己搭進去。
莉薇婭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表情重新收攏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身後的門輕輕合上。
汪瑜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解開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坐到床沿上。
掏出手機。
翻到通訊錄,找到那個備註——「香君」。
撥出去。
響了三聲。
「餵?」
謝香君的聲音帶著點鼻音,有點黏。
像是剛洗完澡的那種慵懶。
汪瑜的嘴角不自覺地鬆了一下。
「還沒睡?」
「剛敷完面膜。你呢,今天怎麼這麼晚才打?」
「有點事。」
他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沒說太多細節,就是大概脈絡——艾琳要走了,莉薇婭答應放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那個艾琳,是私生女?」
「嗯。」
「那她運氣算好的了。」
謝香君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你知道在這種家族裡,嫡女對庶出的處置權有多大嗎?」
「說句不好聽的——生殺予奪。莉薇婭願意放人走,已經是心善了。」
「換成我見過的有些人家……」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庶出的孩子連長大的機會都沒有。」
「安排個意外,對外面說一句'體弱多病',這事兒就過去了。」
汪瑜靠在床頭,手機換到左手。
「差不多。」
謝香君輕輕笑了一聲。
「不過你也別想太多。你做的是對的,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只是別把自己搭進去就行。」
她的語氣突然帶了點促狹。
「對了,跟你說個事。」
「嗯?」
「你最近的名聲傳得可厲害了。你知道嗎,上周我跟一個供應商談判,反正對方一聽跟你有關係,態度直接變了。」
「之前卡了我兩個月的合同,當天下午就簽了。」
謝香君的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汪瑜的笑意收斂,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側邊的音量鍵。
腦子裡的弦已經繃起來了。
做生意的人哪個不是精得跟猴似的?
你跟誰有關係,他心裡有數,但他怕你,頂多是不為難你,不找茬,按正常條件簽。
沒有人會因為怕你,就把自己的利潤往外送。
除非——
他不是怕你。
他是在餵你。
「香君,你最近接的新項目多嗎?」
「還行吧,這兩個月確實順了不少。有幾個之前談不下來的客戶,最近都主動聯繫我了。怎麼了?」
汪瑜沉默了兩秒。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商場上的事,靠的是利益博弈,不是拳頭。」
「一個訂單背後站著整個公司的利潤考核,對方就算知道你認識我,也不可能因為這個就把錢往外扔。」
「除非有人讓他這麼做。」
謝香君的呼吸聲變了。
「你是說……有人在故意讓我贏?」
「不是讓你贏。」
汪瑜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是讓你飄。」
這三個字落下去,電話兩頭同時沉默了。
汪瑜靠在床頭,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暗黃的壁燈。
捧殺。
這兩個字他太熟了。
不是正面來砍你,而是把你架到高處,讓你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讓你的胃口越來越大,步子越邁越遠。
等你走到懸崖邊上的時候,輕輕推一把。
甚至不用推。
你自己就掉下去了。
「香君,你仔細回想一下,這些主動找你合作的那些客戶,有沒有共同點?背後有沒有同一個圈子的人?你接的那些項目,利潤率是不是比以前高了不少?」
汪瑜坐直了身子,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從明天開始,你把這些日子新接的項目全部過一遍。」
「合同條款、對接人、資金流向,一個都別漏。」
「能暫停的先暫停,不能暫停的把風險敞口壓到最低。」
「還有,最近別再接新單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