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來根此刻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涌了出來。
他也顧不上去擦,只是哽咽著,用盡全身力氣表達著忠心:
「冬河兄弟!你放心!我宋來根別的不行,就是有一把子力氣!我肯定好好干!」
「你指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打狗,我絕不攆雞!我這條命都是你給的,以後就是你的人了!」
這番樸實無華卻又重若千斤的誓言,讓陳冬河心中一定。
他要的,就是這樣的班底。
經歷過生死考驗,又承了如此大恩的宋來根,其忠誠度毋庸置疑。
或許他不懂什麼技術,頭腦也不夠活絡,但正是這份憨厚、認死理和知恩圖報的品性,在創業初期,遠比小聰明來得可靠。
至於技術和管理,可以慢慢教。
如果真的有一天,連宋來根這樣的人都被逼到要背叛自己,那只能說明自己這個領頭人做得太失敗,也怨不得別人。
「好!有宋哥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陳冬河用力拍了拍宋來根的肩膀,能感覺到那衣服下結實的肌肉。
「這事目前就咱倆知道,你先別往外說。等一切都籌備妥當了,我再通知你。」
「我懂!我懂!我一定把嘴閉嚴實了!」宋來根連忙保證。
陳冬河點點頭:「你等著,我下地窖給你拿點肉。這次中了煤氣,傷元氣,得好好補補。」
「別推辭,我還指望你養好身體,給我出大力呢!」
宋來根張了張嘴,本想拒絕,但聽到陳冬河後面的話,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陳冬河這是變著法兒地接濟他。
如今家裡確實困難,年前土地剛分包到戶,家裡沒啥積蓄,年貨都置辦得緊巴巴。
這十幾斤肉,對他和素芬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他默默地跟著陳冬河走到地窖口,看著陳冬河利索地下去,提上來一條用草繩拴著的,肥瘦相間的熊肉,怕是有十來斤重。
接過沉甸甸的肉,宋來根感覺手裡捧著的不僅是肉,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情義。
他喉嚨哽咽著,最後只重重地說了一句:
「冬河兄弟,你的恩情,我宋來根下輩子當牛做馬也報答不完!」
陳冬河擺擺手,示意他快回去。
看著宋來根腳步虛浮卻又異常堅定地背著肉走遠的背影,陳冬河目光深邃。
他知道,今天播下的這顆種子,將來會長成他最可靠的臂助之一。
李雪一直在屋裡隔著窗戶縫悄悄看著,見宋來根走遠了,才敢走出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紅暈,好奇地問:
「冬河哥,我咋覺得老宋這次回來,跟換了個人似的?剛才我看他……好像還哭了?」
「以前見他,頂多就是點點頭,悶葫蘆一個,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
陳冬河轉過身,很自然地攬住李雪的肩膀,將她往溫暖的屋裡帶,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
「沒啥,就是幫他成了個家,解決了他的終身大事。」
「成家?」李雪更好奇了,依偎著陳冬河往裡走,「你給他介紹對象了?誰啊?咱村的?」
「就是木頭哥的媳婦兒劉素芬,我堂嫂。」
陳冬河選擇性地隱瞞了其中那些黑暗和複雜的環節,只說了結果。
「我看他倆都是苦命人,一個離了婚,一個死了男人,都是踏實過日子的,就撮合了一下。」
「沒想到兩邊老人都同意,村里人也都覺得是好事。」
李雪聽了,雙眼頓時放出光來。
關於劉素芬的閒言碎語她聽過不少,但更多的是同情。
她知道劉素芬照顧癱瘓的丈夫多年,盡心盡力,很是不易。
她由衷地贊道:「這事兒辦得好!素芬嫂子是個好人,以前太苦了。宋大哥人也老實,他倆湊一塊兒,准能把日子過好!」
她心地善良,立刻為這對苦命鴛鴦感到高興,也完全理解了剛才宋來根為何如此激動。
陳冬河看著妻子純善的反應,心裡也鬆了口氣。
那些陰暗的東西,他自己背負就好,沒必要讓他這朵溫室小花沾染半分。
兩人又說了會兒閒話,陳冬河看看天色,便道:
「我下午還得去趟縣城。設備的事兒基本妥了,得去看看場地。」
李雪雖然不舍,但也知道男人有正事要忙,細心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柔聲叮囑:
「路上滑,騎車慢點兒,早點回來。」
陳冬河應了一聲,推上那輛二八大槓,出了院門。
他沒有立刻上山,而是徑直往縣城方向騎去。
生產線設備已經搞定,眼下最要緊的,是在縣城裡找到一個合適的場地,作為他事業的起點。
寒風颳在臉上,有些疼,但陳冬河心裡卻一片火熱。
他摸了摸貼身口袋裡那張硬硬的營業執照,感覺就像握住了通往未來的鑰匙。
年味兒還未完全散盡,縣城的街道上比平日裡多了些走親訪友的人。
孩子們穿著難得的新衣,追逐嬉鬧著,零星還能聽到幾聲鞭炮響。
陳冬河騎著自行車,穿過略顯嘈雜的街道,來到了位於城中心的縣大院。
青磚砌成的二層小樓,帶著這個時代機關單位特有的嚴肅和簡樸。
他輕車熟路地來到二樓一間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
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王凱旋那熟悉的中氣十足的聲音:
「請進!」
陳冬河推門進去,一股暖意夾雜著淡淡的煙味和墨水味撲面而來。
王凱旋正伏在寬大的辦公桌上批閱文件,眉頭微蹙,似乎遇到了什麼難題。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當看清是陳冬河時,緊蹙的眉頭瞬間舒展開,臉上露出了真切而熱情的笑容,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鋼筆。
「喲!你小子!可算是想起你王叔我了!」
王凱旋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了過來,用力拍了拍陳冬河的肩膀,上下打量著。
「前兩天我回來,聽你嬸子說,過年你去拜年,沒見著我,還給了我家那臭小子一個大紅包!」
「我這當叔的還沒給你壓歲錢呢!」
他語氣親昵,帶著長輩對看重的子侄特有的調侃和隨意。
經過年前山洞那樁驚天動地的大事,兩人之間的關係無形中又拉近了許多。
如今更像是一種利益與情感交織的同盟,異常牢固。
陳冬河也笑著回應,神態恭敬卻不拘謹:
「王叔,您這說的哪裡話。我給弟弟紅包是應該的。」
「不過您要是真想補個大的,我今兒個可是專門來給您拜個晚年,紅包小了可不行啊!」
他順著王凱旋的話開起了玩笑。
王凱旋聞言,發出洪亮爽朗的大笑,指著陳冬河,眼角的皺紋都笑深了。
「好你個臭小子!在這兒等著我呢?行!想要大紅包是吧?那得先磕倆響頭聽聽!你王叔我還能虧待了你不成?」
他一邊笑,一邊真的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拿出兩個早已準備好的、鼓鼓囊囊的大紅包,塞到陳冬河手裡。
「吶,早給你備好了!一個你的,一個給我那侄媳婦的!」
「你小子可別貪了,這是給我侄媳婦的,可不是給你攢私房錢的!」
陳冬河也沒推辭,笑呵呵地接過來,感受到紅包的厚度,心裡明白這不僅是壓歲錢,更包含著王凱旋那份不便明言的感謝。
他直接將紅包揣進內兜,笑道:「那我替小雪謝謝王叔了!您放心,保證一個子兒不少地交到她手上。」
寒暄過後,辦公室里的氣氛更加融洽。
王凱旋給陳冬河倒了杯熱茶,兩人在旁邊的木質沙發上坐下。
陳冬河知道王凱旋公務繁忙,便不再繞圈子,收斂了笑容,正色道:
「王叔,今天來,除了給您拜年,主要還是想給您看樣東西。」
說著,他把手伸進棉襖內兜,心念一動,從系統空間裡取出了那張個體工商營業執照,輕輕放在了兩人之間的茶几上。
王凱旋疑惑地探身看去。
當看清紙上「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那幾個大字以及下面清晰的公司名稱、負責人「陳冬河」和核准日期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瞳孔猛地收縮,身體下意識地坐直了,目光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現在是1980年初。
改革開放的春風雖然已經在南方沿海有些跡象,但在他們這個深處內陸、閉塞保守的北方小縣城,這絕對是個石破天驚的新生事物!
私人辦廠?
這膽子也太大了!
他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臉色驟然變得緊張甚至有些焦急。
他猛地抬起頭,壓低聲音,語氣嚴肅地甚至帶上了責備:
「冬河!你小子!你……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把上次救人的那份天大的功勞,用在這上面了?」
他急得身體前傾,幾乎要湊到陳冬河臉上。
「你糊塗啊!那是多大的護身符你知道嗎?那是能保你一輩子,甚至關鍵時刻能救命的東西!」
「可你倒好,就換來這麼一張紙?你這簡直是拿金飯碗換了個窩窩頭!」
他是真心為陳冬河著急,覺得這年輕人太過衝動,把王牌當廢牌打了。
陳冬河看著王凱旋那副恨鐵不成鋼的焦急模樣,心裡反倒一暖。
他知道,王凱旋這是真正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他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口,這才在王凱旋急切的目光中,緩緩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王叔,您先別急。辦這點小事,哪用得著驚動那位老人家?」
「是賈老爺子,用他自個兒的關係就給辦下來了。」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賈老?!」
王凱旋愣了一下,神色稍緩,但眼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除。
陳冬河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目光變得銳利而充滿洞察力,仿佛能穿透眼前的時空:
「王叔,賈老爺子雖然沒明說,但話里話外透露的意思,再加上我自己的判斷……」
「我估摸著,用不了多久,最多一兩年,這改革的春風,必定會吹到咱們這兒!而且,風力只會越來越強!」
他看著王凱旋眼中變幻不定的神色,繼續拋出更具衝擊力的話,語氣充滿了蠱惑性和戰略性建議:
「王叔,您這次因為山洞的事,立了大功,往上走是板上釘釘的事。」
「如果家裡邊有關係,有機會……我建議您,儘量往南邊調,往那些政策更活、發展更快的地方去!」
「哪怕是平調,甚至暫時位置沒那麼理想,也一定要去!」
「現在去,是搶占先機,是埋下種子。」
「再過幾年,等大家都反應過來,那門檻可就高了不止一星半點了!」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王凱旋,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
「相信我,王叔,去那邊做個鳳尾,積累的經驗和人脈,也絕對比守在這裡當雞頭,要強十倍、百倍!這是大勢所趨!」
王凱旋的心臟被陳冬河這番話狠狠撞擊了一下,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死死盯著陳冬河的眼睛,試圖分辨這裡面有多少是來自於賈老的真實信息,多少是陳冬河自己的判斷。
陳冬河的表情平靜而自信,那雙年輕的眼睛裡閃爍的光芒,是一種超越了年齡的沉穩和遠見。
「你……你這是從賈老那裡聽到了什麼確切的……」
王凱旋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也壓低了,帶著一絲顫抖和期待。
陳冬河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保持著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容,目光篤定地看著他。
這種沉默,在這種語境下,比直接肯定的回答,更讓人浮想聯翩,更具分量。
王凱旋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背著手,在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眉頭緊鎖,顯然內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香菸一根接一根地點燃,很快,辦公室里便煙霧繚繞。
過了足有四五分鐘,王凱旋才猛地停住腳步,將菸頭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才轉身坐回沙發,目光複雜地看著陳冬河,聲音帶著一種做出重大抉擇後的沙啞和凝重:
「冬河,不瞞你說。這次……我確實是沾了你的光,立下了不小的功勞。家裡那邊,也已經給了我信兒。」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正好借著這次機會,我可以動一動。家裡……給了我兩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