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柱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胸膛起伏的幅度明顯大了。
他下意識地在磨得發白的褲腿上搓了搓那雙因常年勞作而布滿厚繭的大手,仿佛想搓去那份突如其來的惶恐與激動。
五十個人!
去縣城當工人!
連女人也行!
這消息像一道旱天雷,炸得他耳朵嗡嗡響,心口滾燙。
這哪裡是天上掉餡餅,這簡直是掉下了一鍋油汪汪、香噴噴的豬肉燉粉條,直接扣在了他們陳家溝的頭上!
他呼吸粗重了些,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冬河,這事兒……這事兒你交給我,放心!咱村裡的人,哪個不是知根知底,幾輩子都在這山溝溝里刨食吃。」
「誰家厚道,誰家愛占小便宜,誰肯下死力氣,誰好耍個小聰明,大伙兒心裡都有一本明帳。選出五十個靠譜的,不難。」
他頓了頓,黝黑的臉上顯出深思的神情,繼續道:
「不過,我有個思量。你看,是不是得先緊著村里那些確實困難、揭不開鍋的人家?」
「比如村東頭的老光棍李老蔫,就他和他那病懨懨的老娘相依為命,一年到頭不見油腥,日子太難了。」
「還有西頭王寡婦家,男人走得早,她一個人拖著三個娃娃,最小的那個瘦得像根豆芽菜,風一吹就能倒……先可著這樣的人家,選一個勞力。」
「另外還有你堂嫂,就是木頭媳婦兒。雖然有你們家幫襯著,當一個寡婦,也不容易。」
「等我把初步的名單劃拉出來,再給你過目,你最後拍板。」
「這事兒,在沒完全定下來之前,咱先捂著點,別往外傳,免得大伙兒都來打聽、說情,亂了套,你也為難。」
「你那邊,最晚啥時候要定下人來?我緊著辦,絕不耽誤你建廠開工的大事。」
陳冬河聽著,微微頷首。
張鐵柱這個提議,確實說到了他心坎里,也顯出了他的公道和細心。
他對村裡的具體情況,畢竟不如當了多年村長預備役,幫著處理村里大小事務的張鐵柱熟悉。
誰家是真困難,誰家只是表面哭窮,誰品性端良值得信賴,誰可能偷奸耍滑,張鐵柱心裡那桿秤,准得很。
而且這種事情由他這個在村裡有威望的人出面,遠比陳冬河自己挑人更合適,也省去許多口舌是非。
陳冬河臉上露出溫和而肯定的笑容:
「鐵柱哥,這就是我為什麼非得找你不可。等你到了廠里,就直接擔任人事主任。」
「這位置,擱在別的國營廠,那也是正經的幹部編制,管著招人用人,責任重大。」
他略略壓低了聲音,帶著推心置腹的意味:
「咱們這廠子,規模不會小,起步就不止這五十人。」
「我在縣城已經招了三十多號人,主要是奎爺帶著,負責前期建設和以後的保衛工作。」
「你也知道,咱們這是私人辦的廠子,眼紅的人、想找麻煩的人肯定有。」
「難免會有些地痞流氓或者不開眼的想來搗亂、占便宜。」
「這些麻煩事,交給縣城那幫擅長處理的人去應付。」
「咱們吶,主要精力和根本,得放在生產上,放在自家村里招來的這些工人身上。」
「所以,人事主任這個崗位就格外重要,工人的招募、日常的協調、紀律,這一大攤子,都得你來把總。你就是我在工人管理上的臂膀。」
張鐵柱一聽,反而有些侷促起來。
他抬手用力撓了撓後腦勺,那硬撅撅的頭髮茬子硌得手心發癢。
「冬河,我……我能行嗎?我這人,肚子裡沒幾滴墨水,認得的字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寫個名字都歪歪扭扭的,像蟹子爬。」
「你能讓我去當工人,給我個鐵飯碗,我爹知道了都得在夢裡笑醒,我這心裡已經感激得不知說啥好了。」
「咱莊稼漢,誰不知道工人老大哥的好處?」
「像咱們這種,面朝黃土背朝天,汗珠子摔八瓣,忙活一年,到頭來可能還不如人家工人三個月掙得多,地位更是沒法比。」
「要不是我爹總念叨,怕他走了以後,村里換個不靠譜的,把咱們陳家屯這點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給敗霍了,我早就想去城裡找點臨時工的活兒幹了。」
陳冬河理解地點點頭,老村長的心思,他何嘗不明白。
他拍了拍張鐵柱結實的胳膊,笑道:
「鐵柱哥,你這就是妄自菲薄了。我既然敢把這件事情交給你,肯定是有過慎重考量的。」
「咱們村上下四五百口人,張家長李家短,誰家婆媳鬧矛盾,誰家兄弟爭地基,哪回不是你跟著老村長前後調解,最後都能捋順了?」
「工廠里的事,說白了,也是人的事。人事管理,看著是管著誰上崗、誰考勤,其實根子上是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調和矛盾,激發乾勁。」
「誰和誰鬧彆扭了,誰心裡有疙瘩了,受了委屈了,都需要你去調解、去疏通。」
「實在有那不講道理、屢教不改的,咱們還有保衛科,還能上報工會處理。」
「你放心,咱們上面也不是沒人,經常來找我的那個王凱旋王書記,你知道吧?他可是咱們縣裡的一把手。」
「這件事情也得到了他以及上級領導的大力支持。咱們可不僅是在縣裡掛了號,在市里乃至省里都掛了號的。」
張鐵柱聽到這話,心裡那塊懸著的大石頭仿佛瞬間落了地,腰杆也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他重重地點頭,目光里充滿了決心和被信任的激動:
「冬河,你這麼一說,我心裡就有底了!這個主任,我幹了!」
「別的大道理我可能講不出,但要說調解個矛盾,看看人心,我覺得我能行。」
「我從小就跟在我爹屁股後頭,看著他怎麼給村里人斷事,怎麼說道理,怎麼做到一碗水端平。」
「工廠和村子,說到底,不都是人堆里的事兒嗎?」
「這裡面最關鍵的,就是拿捏住一個人性,將心比心。」
陳冬河眼中掠過一絲驚喜。
他原本還擔心張鐵柱會擔心自己水平不夠玩而怯場,沒想到他能說出這樣一番通透實在的話來。
這哪裡是一個普通農民能有的見識?
分明是多年耳濡目染,在具體事務中實踐積累下來的智慧。
老村長的言傳身教,果然在張鐵柱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兩人相視一笑,此事便算是一錘定音。
這時,張鐵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略顯遲疑,但還是直接問了出來:
「冬河,那……選人的時候,你們老陳家的人,比如你二叔三叔家的……要不要……優先考慮一下?」
這話問得有些小心翼翼,畢竟涉及到敏感的人情關係。
陳冬河幾乎沒有猶豫,笑著搖了搖頭,態度明確:
「標準就一個,風評好,人品好,肯幹活。至於我們老陳家的人,我另有打算。」
「而且原則上,我不會把他們放在重要的管理崗位上,免得以後不好說話。」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為坦誠,像是交底。
「我家裡的情況,鐵柱哥你也清楚。我二叔那人,性子太直,像炮仗,一點就著,容易被人當槍使,但他認死理。」
「他現在在別處有活干,等咱們廠子穩定了,我打算讓他去管倉庫。」
「那地方需要一絲不苟、不講情面的人,正好適合他。」
「我三叔呢,為人活絡,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腦子轉得快。」
「等以後廠子規模大了,需要對外接洽、跑業務、管運輸車隊的時候,他或許能派上用場。」
「這些具體的安排,我都會提前和你商量。」
「除了我自家這幾個至親可能會有合適的崗位,其他本家、旁支的族人,一律按規矩來。」
「參加選拔,不用特殊照顧,甚至標準可以更嚴一點。」
陳冬河深知,工廠要想長遠健康發展,就必須從一開始就杜絕任人唯親。
他可不想搞什麼家族式企業那一套。
他二叔的耿直用在看守倉庫上,等於給廠子加上一把可靠的鎖。
三叔的圓滑用在開拓市場和處理外部關係上,或許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其他族人,若沒有真才實學,絕不能讓其在廠里形成勢力,作威作福,那樣會寒了其他工人的心,也毀了廠子。
張鐵柱聽了,心中更是佩服,也踏實了不少。
陳冬河這事辦得明白,公私分明,而且考慮得如此周全,讓他這個未來的人事主任幹起來也能少很多人情上的顧慮,能放開手腳按照規矩辦事。
事情談妥,陳冬河心情舒暢地往家走。
腦海里已經開始勾勒未來的藍圖。
他知道,在下崗潮來臨之前,還有一段黃金髮展期,他必須抓住這個時間窗口站穩腳跟,積累實力。
等到九十年代中後期,那才是真正的機遇與風險並存的時代。
股市、地產……無數機會會像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不過眼下,還是要一步一個腳印,根基不穩,發展太快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他正盤算著,抬頭已能看到自家那熟悉的土坯院牆和木門。
就在這時,院裡一個熟悉的身影讓他眼睛一亮,腳步瞬間加快。
「大姐!」
陳冬河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朝著屋裡高聲喊道,腳步也急促起來。
若問這世上誰對他最好,毫無疑問是大姐陳小霞。
二姐小時候沒少憑著姐姐的身份「欺負」他,那是血脈里的壓制和孩童間的玩鬧。
但大姐不同,她真正做到了「長姐如母」。
從陳冬河蹣跚學步到長大成人,大姐對他的照顧無微不至,幾乎是把他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當然她也深受母親「一切以弟弟為重」觀念的影響。
上輩子,他渾渾噩噩,沒少拖累大姐和大姐夫一家。
尤其是大姐一直未能有自己的孩子,成了他心中深藏的遺憾和痛。
這一世,他發誓一定要讓大姐過上最好的日子,一定要想辦法彌補這個遺憾,讓她如願以償當上母親。
「冬河!」
應聲從屋裡出來的卻是大姐夫劉強。
他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喜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但眼神里又帶著幾分習慣性的拘謹和一種想說又不敢說的尷尬,兩隻手搓著,站在門框裡。
陳冬河一看他這神情,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隨即像揣了個小兔子般怦怦急跳起來,一個念頭閃電般划過腦海。
他快步上前,親昵地一把摟住劉強的脖子,臉上帶著促狹而又期待的笑意,低聲追問:
「大姐夫,快,老實交代!今天過來,是不是有啥天大的好消息?是不是我大姐她……」
劉強被小舅子摟著,那喜色更是藏不住,忙不迭地點頭,嘴咧得更開了,露出有些煙漬的牙齒:
「是,是驚喜,就是那個……你大姐她……」
他的話還沒說完,屋裡就傳來了陳小霞帶著一絲嗔怪,卻又難掩虛弱和某種複雜情緒的聲音:
「姓劉的!我跟你說的啥都忘了?嘴上沒個把門的!」
劉強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趕緊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衝著陳冬河做了個苦瓜臉,壓低聲音道:
「冬河,你還是去問你姐吧,你姐不讓我說,我可不敢惹她,她現在……金貴著呢!」
陳冬河看他這副「妻管嚴」的模樣,心裡已經猜到了八九分。
那股喜悅像溫暖的泉水瞬間涌遍全身,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晃眼。
他鬆開劉強,快步掀開厚厚的棉布門帘,走進燒得暖烘烘的裡屋。
只見大姐陳小霞正坐在火炕邊上,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藏藍色棉襖。
她的手無意識地輕輕放在還是平坦的小腹上。
眼神里交織著難以言喻的喜悅、深深的擔憂,以及一種仿佛不敢置信的複雜情緒。
「大姐!」
陳冬河走到炕沿邊,蹲下身,仰頭看著姐姐,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姐夫剛才……我都猜到了。是不是……真的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