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霞看著弟弟關切的臉,蒼白的臉上飛起兩抹紅暈,她抿了抿嘴,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弱卻清晰:
「嗯……今天找了我們村那個老中醫瞧了,說是……喜脈。」
她頓了頓,眉頭微蹙,帶著些許憂慮。
「這些天總覺得身子不得勁,懶懶的,渾身沒力氣,聞見點油腥味就想吐。」
「剛才先去爹娘那兒坐了會兒,娘也說是,這是害喜的正常反應,過了頭三個月就好了。」
她抬起眼,目光裡帶著些許愧疚和猶豫:
「你大姐夫的意思……是想把我現在這個工作名額賣了,換些錢,好安心養胎……」
「老中醫說,我身子骨底子虧得厲害,就算想補,也得靜心養著,不能勞累,不能操心。」
「單位那邊,產假是有,但也得等到快生的時候才能休。」
「姐……姐這心裡,既是高興,又有點怕。好不容易盼來的娃,可不能出半點岔子。」
「可你給姐找的這工作,費了那麼大勁,姐知道不容易,這才剛乾順了點,可是……」
陳冬河聽到大姐親口確認,心頭那塊大石徹底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洶湧的狂喜。
他忍不住咧開嘴笑起來,連忙打斷大姐的話,語氣斬釘截鐵:
「大姐!你說這話可就外道了,跟我還見外?」
「別說你現在有了身子,就是沒有,你這工作要是幹得不舒心,我都不答應你繼續干!」
「現在什麼事能比我大外甥更重要?必須好好養著!工作的事,以後有的是機會!」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娃娃在眼前爬:
「我這兒還存著點好東西,正好給你補身子。」
「對了,你有了娃,咱娘的心思肯定就全撲在你這邊了。」
「總算能暫時放過我,不再整天盯著我的肚子念叨了……」
他一時得意,竟把心裡話禿嚕了出來。
話音剛落,就感到一道「殺氣騰騰」的目光釘在了自己臉上。
壞了!
陳冬河心裡一咯噔。
果然,陳小霞的臉瞬間就板了起來,那雙因為懷孕而略顯疲憊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帶著長姐的威嚴:
「好你個陳冬河!我說你怎麼一點也不急,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小雪都偷偷跟我念叨好幾回了,說是你不想要娃,還扯啥年紀小?」
「你出去看看,咱們村里,像你這麼大年紀的,哪個不是孩子都能滿村跑了?」
「小雪過了年就二十了,擱在以前,那都是老姑娘了!咋就年紀小了?」
「你給我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心裡有啥別的想法,瞞著小雪,也瞞著咱爹娘?」
陳冬河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哭笑不得。
他趕緊收斂笑容,擺出一副再正經不過的表情,搬出了他準備了很久的那套說辭:
「大姐,我的親姐!你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哪敢有啥想法?我這不是為了小雪的身體著想嘛!」
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一本正經地開始「科普」,雖然這道理在八十年代初的農村顯得頗為超前:
「大姐,你是不知道,這女人生孩子啊!可不是越早越好。」
「年紀太輕,身子骨還沒完全長開成熟,骨盆啊什麼的都窄,生孩子風險大,對身體元氣損傷也重。」
「而且年紀小,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呢,心性不定,怎麼懂得照顧好娃娃?」
「得等身體各方面都成熟了,心理也準備好了,那生出來的孩子才更壯實,大人也恢復得快。」
「這都是有科學依據的,可不是我瞎編的。不信你可以去縣醫院找相關的大夫打聽打聽。」
陳小霞被他這一套一套的說得有點發懵,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眉頭還是皺著:
「真的?我可從來沒聽人說過這些。你大姐我雖然只念過幾年小學,但你小子要是敢編瞎話糊弄我,看我怎麼收拾你!」
陳冬河立刻舉起右手,做出發誓的樣子,表情嚴肅:
「天地良心!大姐,我向你保證,絕對是真的!」
「你不信我的話,等下次去縣裡大醫院檢查的時候,你親自問問人家正經大夫,看我說的對不對!人家大夫肯定說得更明白!」
陳小霞盯著弟弟看了半晌,見他眼神清澈,表情認真,不像是在說謊糊弄自己,緊繃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輕輕哼了一聲:
「要真是像你說的這樣,那……那姐就信你一回。」
「不過,你也不能拖得太久,咱爹娘那個心急的勁兒,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這兒就算生了,那也是外孫,跟姓劉,咱爹娘盼的是咱們老陳家自己的孫子孫女!」
「這事兒,你自己心裡得有數,也得跟小雪好好說,別讓她心裡難受。」
陳冬河見危機解除,暗暗鬆了口氣,眼珠轉了轉,立刻岔開話題,說起了具體的安排:
「大姐,你看啊!大姐夫現在在縣城工作,總不能讓他天天城裡村里兩頭跑,太辛苦了,也照顧不到你。」
「我想著,在縣城給你們找個住處,離廠子近點,也方便大姐夫上下班。」
「你呢,就安心在縣城養胎,那邊醫療條件也好些,檢查啥的都方便。」
「把二強和三強那兩個皮猴子也接過去,還有他那幾個妹妹,都一起去。」
「讓那兩個小子在縣城找個學上,多認點字,總比在村里瞎跑強。」
陳小霞一聽,眼神先是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臉上露出為難和窘迫的神色:
「去縣城住……這……這當然是好。」
「可是冬河,你也知道,雖說現在你大姐夫有了工作,日子比前幾年寬裕了點,但在縣城租房子……那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還有二強三強他們上學,那學費、書本費,加起來也不是小數目……」
她越說聲音越小,作為母親,她何嘗不想讓兒子們有出息,但現實的窘迫像一塊大石頭壓在心口。
陳冬河一聽就笑了,語氣輕鬆而肯定地說:
「大姐,錢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你怕是還不知道吧?你弟弟我,要開工廠了!」
「開工廠?!」
陳小霞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睜大了,滿臉的不可思議和震驚,聲音都提高了八度:
「咱爹沒跟我說啊?娘也沒提!」
陳冬河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自己又嘴快了。
話說眼下這事兒家裡就李雪一個人知道,爹娘那邊他還沒來得及說呢!
但他現在正需要工人,而且讓大姐一家去縣城,也需要一個合理的、能讓他們安心的由頭。
於是他乾脆不再隱瞞,將如何籌集資金,如何辦理執照,如何準備開辦罐頭廠,以及打算從村里招工等一系列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大姐。
陳小霞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張著,半天合不攏。
在她有限的認知和經歷里,能開工廠的,那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舊社會那得叫「資本家」、「大地主」。
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几歲,仿佛一夜之間變得無比陌生,讓她完全看不透的弟弟,心裡像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又是驕傲,又是擔憂,還有一絲不安,可謂是五味雜陳。
陳冬河一看大姐這表情,就知道她想岔了,連忙把手伸進外套內兜。
意念一動,從系統空間裡取出了那張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遞到大姐面前。
「大姐,你可別瞎想!咱們這廠子是合法的,是國家政策允許、鼓勵的,你看,這是執照,上面蓋著政府的大紅印章呢!」
他指著執照上的字和印章,語氣帶著幾分小得意,又努力保持著嚴肅。
「咱這可是響應國家號召,發展經濟,是光榮的事情!跟舊社會那些剝削人的地主老財根本不是一回事!」
「咱們是長在紅旗下的新一代,乾的是光明正大的正經事業!」
陳小霞接過那張硬挺的紙,雖然上面的字她認不全,但那鮮紅醒目的印章她認得。
政府機關的威嚴在她心裡是根深蒂固的。
她反覆地看著,指尖輕輕拂過印章的位置,懸著的心終於慢慢放回了肚子裡。
再抬頭看弟弟那一臉「快誇我」的期待表情,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眶卻有些濕潤。
「你呀……」
她嗔怪地瞪了陳冬河一眼,聲音帶著哽咽,更多的是釋然和欣慰:「現在真是能耐了,主意大得嚇人,大姐都不知道該說你啥好了……」
「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那大姐就聽你的。」
「等去了縣城,讓二強和三強那兩個皮猴子去你廠里幫忙。」
「他們年紀小,幹不了重活,你隨便給他們找點事做,管他們幾頓飽飯就行。」
「別給他們開工資,就讓他們學著點兒,等以後大一點再說。總之別讓你為難。」
陳冬河哪裡會不明白大姐陳小霞的心思。
她這是看他這個當弟弟的如今有了些本事,操心他身邊沒個能使喚的貼心人。
想著把劉家二強、三強那兩個半大小子送到他跟前。
既是幫他,也是給兩個弟弟尋個前程。
想起二強和三強,陳冬河嘴角不由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
那兩個小子,見了他就跟見了偶像似的,眼睛裡都放著光,一口一個「冬河哥」,恭敬又崇拜,讓幹什麼絕無二話。
這份單純的信任和親近,在這年月里,顯得尤為珍貴。
然而,他沉吟片刻,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屋裡的土爐子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映著他年輕卻已顯沉穩的臉龐。
他看著大姐,語氣認真:「大姐,你的心意我懂。若他倆過了十八,是個成年人了,我二話不說,肯定帶在身邊好好培養。」
「可他們現在才多大?只是上完了小學就沒再念書,將來發展的路子就窄了。」
「我不能只看眼前,耽誤了他們一輩子。」
「等過了正月十五,學校開了課,我打算去求八爺幫幫忙,看能不能找家好些的學校,讓他們重新入學。」
「多學些知識,肚子裡有了墨水,將來才能真正幫上我的大忙。」
「大姐,學費、書本費這些,你都甭操心,全包在我身上。」
「我這不單單是幫襯親戚,也是在給自己、給咱們這個家,提前儲備人才,為以後鋪路。」
陳小霞聽著弟弟這番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她嫁到劉家這些年,公婆去得早,下面這兩個弟弟,幾乎是她這個長嫂一手拉扯大的,跟她親弟弟沒兩樣。
她原本只想著讓他們跟著冬河學門手藝,掙口飯吃,安穩度日就好,從未敢奢望還能讓他們重返學堂。
「冬河,這……這是不是太為難了?」
陳小霞搓著有些粗糙的手指,語氣裡帶著遲疑和不安。
「他倆都這個年紀了,再坐到學堂里,怕是會惹人笑話。」
「再說,半大的小子,心都野了,還能學得進去嗎?」
「不如就讓他們跟著你,實實在在學點營生……」
陳冬河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大姐,這話你可說錯了。有一回,二強私下裡跟我說過,他們不是不想上學,是那時候家裡實在供不起,沒辦法。」
「那小子還說,等以後自己娶了媳婦生了娃,砸鍋賣鐵也要供孩子把書念完,不能再吃沒文化的虧。」
「大姐,他們心裡是明白的,也有志氣。現在有機會,咱們就得拉他們一把。」
「現在辛苦幾年,學點真本事,將來他們只會感激你我這當姐、當哥的,絕不會後悔。」
陳小霞望著弟弟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知道他這是真心為兩個小子長遠打算。
她鼻尖一酸,眼眶裡迅速積聚起一層溫熱的水汽,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她急忙低下頭,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聲音顫抖:「我們家冬河……真是長大了,出息了。」
「現在反倒是你來照顧大姐,替大姐操心這些……大姐……大姐真不知道說啥好……」
後面感激的話,她哽咽著,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記憶中那個需要她護著,調皮搗蛋的皮猴子弟弟,不知何時,已經長得這般高大挺拔,肩膀也變得如此寬厚可靠,能為家人遮風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