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趙龍海那佝僂落寞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林間昏暗的光線中,王永亮臉上的那點假笑瞬間收斂,變得陰冷狠厲。
他往雪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對身邊幾個手下低聲道:
「都特娘的給我把招子放亮些!等那老傢伙吸引了那邊哨兵的注意,弄出點動靜,咱們就從側面,找那防守薄弱的地方摸過去。」
「記著,動作要快,要輕,別他媽的弄出響動!」
一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湊近些,小聲問:「亮哥,那趙家的小崽子……真留著?」
王永亮眼中凶光一閃,壓低聲音,語氣森然:
「先留著當個保險,免得那老傢伙半路耍花樣。等咱們摸清了裡面的情況,或者得手之後……」
他用手掌在脖子前面乾脆利落地比劃了一下,意思不言而喻,聲音冰冷如刀。
「做得乾淨點,扔那邊野獸常出沒的山溝里,餵狼。」
另一個瘦高個搓著凍得發紅的手,既興奮又有些不安:
「亮哥,那邊守得鐵桶似的,聽說還有暗哨,咱們真能成?那五十萬……聽著跟做夢似的。」
「富貴險中求!」
王永亮舔了舔有些乾裂起皮的嘴唇,眼中閃爍著貪婪而熾熱的光芒:
「怕個球!那邊有人接應,只要咱們能靠近,把裡面的情況,哪怕只帶出來一星半點,這錢就到手了!」
「到時候,萬元戶算個屁!咱們直接過江,去毛子那邊,吃香喝辣,大姑娘隨便挑。」
「誰還在這鳥不拉屎的窮山溝里受這活罪!」
五十萬!
這個天文數字如同最烈的燒酒,讓幾個本就提著腦袋混日子的亡命之徒呼吸都變得粗重急促起來。
眼中的些許恐懼被熊熊燃燒的貪婪逐漸吞噬、取代。
他們並不知道,就在他們頭頂上方不遠處的山坡上,一雙冷靜得如同寒潭的眼睛,將這一切,連同他們壓低聲音的對話,都清晰地收入耳中、看在眼裡。
陳冬河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伏在天然的雪窩子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
剛才如果還只是基於跡象的猜測。
那麼現在,王永亮等人毫不避諱的對話,已經徹底證實了他的判斷。
尤其是他們前進的方向,以及話語中透露的目標,赫然便是那片發現了地下世界入口,已被嚴密管控的山域!
果然是被盯上了,而且來得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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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冬河心中冷哼,眼神銳利如刀。
「就是不知道,是哪路不知死活的牛鬼蛇神,手伸得這麼長。」
「不過,既然撞到我手裡,也算你們氣數已盡。」
「拿下你們,送到賈老面前,又能記上一功!」
他悄無聲息地移動起來,如同林間最敏捷、最善於潛伏的豹子,利用岩石的凹凸、樹木的陰影和地形的起伏,完美地隱藏著自己的行蹤。
在這片他熟悉得如同自家後院的山林里,王永亮這幾個人,就像是幾隻懵懂無知,闖進了無形蛛網的飛蟲。
王永亮一行人為了跟蹤趙龍海,同時也為了避開可能存在的巡邏隊和暗哨,走得小心翼翼,速度並不快。
這給了陳冬河逐個擊破的絕佳機會。
隊伍末尾的是一個留著絡腮鬍,身材敦實的漢子,肩上扛著一支保養得不錯的三八大蓋。
他算是這群人里比較警惕的,時不時會回頭張望一下。
但入目之處,山林寂靜,只有風聲嗚咽和偶爾雪塊從樹枝上不堪重負滑落的「噗嗤」聲。
突然,他感覺後頸的汗毛莫名豎了起來,一種源於本能的,被獵食者盯上的危機感驟然襲來。
他猛地轉身,槍口還沒來得及完全抬起,眼角餘光便瞥見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身側。
正是陳冬河!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靠近的,一隻如同鐵鉗般堅硬有力的手就精準無比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將他所有到了嘴邊的驚呼都死死堵在了喉嚨深處,只能發出輕微的「嗬嗬」聲。
緊接著,他只覺得太陽穴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鐵錘狠狠敲擊了一下。
一股劇痛伴隨著強烈的眩暈感瞬間衝垮了他的意識,眼前一黑,便徹底失去了知覺,軟軟地癱倒在地。
陳冬河出手快如閃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以他如今對自身力量,特別是那手出神入化的高級刀法所帶來的精準控制力,擊打穴道讓人瞬間昏迷,並非難事。
對於這些圖謀不軌,視人命如草芥,甚至以傷害他人親屬相威脅的匪徒,他不會有絲毫憐憫和留情。
他輕輕地將昏迷的漢子拖到一塊足以遮擋視線的巨石後面,用附近的積雪稍作掩蓋,確保短時間內不會被發現。
然後再次如同融入陰影般隱入林中,借著地勢的掩護,尋找下一個目標。
如法炮製。
第二個,第三個……
陳冬河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每一次接近、制伏、隱藏,都如同經過精確計算。
山林依舊寂靜,仿佛什麼人都未曾來過,什麼事情都未曾發生。
走在最前面的王永亮,正一邊撥開身前乾枯帶刺的灌木枝條,一邊壓低聲音給僅存的手下人鼓勁,描繪著拿到錢後醉生夢死的奢靡生活:
「……等錢到手,咱們先過江,去哈巴羅夫斯克快活幾天。毛子娘們,那身段……伏特加管夠!喝最烈的酒,玩最野的……」
「然後找個地方買個安靜的小農場,或者做點邊境買賣,那日子,嘖嘖……」
他說了半天,卻沒聽到身後慣常的附和與諂媚,不禁有些惱火,回頭壓低聲音罵道:
「都他媽啞巴了?!老子說話沒聽見?一個個……」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回頭看到的,不是他那幾個唯他馬首是瞻、滿臉堆笑的手下。
而是一個陌生的,面色冷峻如冰的年輕人。
對方就站在他身後僅僅幾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他從心底里,從骨頭縫裡冒起一股無法抑制的寒氣。
王永亮瞬間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陳冬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恐怕,你是沒有那個機會去享受了。」
王永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變得慘白如紙。
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腳下卻被一截隱藏在雪下的枯藤絆了一下,踉蹌半步,差點狼狽摔倒。
他驚恐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陳冬河身後……
空無一人!
他那幾個剛才還活生生的兄弟,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悄無聲息地全被放倒了?!
這……這怎麼可能?!
對方明明只有一個人!
難道是山裡的鬼怪不成?!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鐵箍,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聲音都變了調,尖銳而顫抖:
「你……你他媽到底是什麼人?」
他一邊說著,手一邊飛快地向背後伸去,想要把背著的三八大蓋摘下來。
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到些許依靠和安全的東西。
然而,他的手剛碰到冰冷粗糙的木質槍托,就聽到「咻」的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響聲,幾乎與風聲混淆。
「啊!」
王永亮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悽厲慘嚎,猛地縮回手。
他的手背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深紅色的,迅速腫脹起來的印子,鑽心的疼痛讓他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
一顆尋常無奇的小石子,「嗒」地一聲落在他腳邊的雪地里。
陳冬河依舊站在原地,仿佛從未動過,只是眼神更加冷冽,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棱:
「在我面前,你還想動槍?看來你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眼下的處境。」
王永亮捂著手背,劇烈的疼痛和更深的恐懼讓冷汗瞬間浸濕了他內里的衣衫,粘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他看著陳冬河空著的雙手,完全沒看清對方是用什麼,怎麼打中自己的。
這神出鬼沒、遠超常理的身手,讓他亡魂大冒,肝膽俱裂。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猛地轉身,不顧手背的劇痛,還不死心地想要把槍摘下來。
這是他最後的依仗!
有了槍,或許還能拼死一搏!
可下一秒,他的動作再次僵住,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被瞬間凍結。
不知何時,陳冬河手中多了一支樣式他曾在民兵訓練時見過的步槍。
那是制式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黑洞洞的槍口正直直地,穩穩地對著他的眉心。
他根本不知道對方是從哪裡、像變戲法一樣拿出來的槍!
陳冬河的聲音帶著一絲清晰的嘲弄:
「我不介意你把槍取下來。不過,在這個過程里,你的手,或者你的腳,會不會多幾個透明的窟窿,我就不敢保證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生殺予奪的威嚴。
「順便提醒你一句,我的任務是把你們拿下,活的就行,殘廢與否,並不重要。只要留下一口氣能問話,就夠了。」
王永亮的身軀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從手指尖到牙齒,都在咯咯作響。
那象徵著死亡的冰冷槍口。
對方那毫無感情波動,看死人一樣的眼神。
都在清晰地告訴他,這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虛張聲勢。
對方真的會開槍!
他絲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再有任何異動,下一秒,自己的腦袋就會像熟透的西瓜一樣炸開。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嚨乾澀得發疼,嘴唇哆嗦著,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聲音帶著他自己都能聽出來的,無法掩飾的色厲內荏:
「你……你別亂來!我……我警告你,我背後的人,你惹不起!要是我們出了事,消息立刻就會傳回去!」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語速飛快地繼續說道,試圖增加籌碼。
「你以為那麼隱秘的地方,消息是怎麼傳出來的?他們隊伍里有我們的人!是我們自己人!」
「你抓了我們,就是斷了他們的線,壞了他們的大事!他們絕對不會放過你!」
「到時候,不光是你,你的家人,你的親戚朋友,有一個算一個,都會受到牽連!」
「他們會想方設法找上你,用你的家人威脅你,逼你就範!只要你踏進這個圈子,就永遠別想脫身!」
「我勸你……勸你最好現在轉身離開,就當什麼都沒看見!」
「我……我還可以給你錢!對,給你錢!一大筆錢!」
說到錢,王永亮的思路似乎清晰了一些,他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帶著討好和哀求意味的笑容:
「兄弟,看你這身打扮,也是常在這山裡頭轉悠的獵戶吧?」
「咱們都是苦哈哈,掙點賣命錢,何必跟錢過不去?」
「整天鑽山溝林子,跟畜生搏命,風餐露宿,能掙幾個子兒?還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只要你點點頭,放我一馬,我保證,讓你立刻成為十萬元戶!」
「十萬元啊!你想想,你這輩子……不,你連著幾輩子打獵,都掙不來這麼多錢!」
陳冬河眉頭微微皺起,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思索神色。
他倒不是對那十萬塊錢動心,而是從王永亮這番慌亂失措的話語裡,敏銳地捕捉到了更關鍵、更危險的信息——
內應!
他之前就猜測,那處地下世界的秘密難以長久保守。
畢竟,參與封鎖和探索的人員眾多,難免魚龍混雜。
卻沒想到,泄密來得如此之快,而且性質如此嚴重!
連王永亮這種明顯是外圍炮灰,層級不高的嘍囉都知道內應的存在,並且將其作為保命求饒的籌碼。
這說明,對方滲透的力度和決心都不小,組織也可能更為嚴密。
那地下世界,尤其是其中可能存在的,如同七彩靈芝那般逆天的寶物,以及其背後代表的戰略價值,足以讓任何有野心的勢力為之瘋狂,不惜代價。
王永亮見陳冬河沉默不語,只是皺眉思索,以為自己的話,尤其是那巨額的金錢,終於起了作用,擊中了對方的軟肋,心中不禁暗喜。
他更是賣力地鼓動唇舌:「兄弟,我說的話句句屬實,可以對天發誓!我可以向你證明,裡面確實有我們的人!」
「只要你願意合作,咱們裡應外合,那五十萬,我分文不取,全都給你!」
「怎麼樣?五十萬!足夠你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買地置產,舒舒服服、風風光光地過完下半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