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趙貴幾乎是亦步亦趨地跟在陳冬河身邊,嘴裡不停介紹著趙家屯的情況。
語氣中充滿了無奈和辛酸,也帶著一絲希望被理解、被憐憫的意味。
趙貴指著周圍缺乏灌溉條件的陡峭山地,聲音低沉:
「冬河,不瞞你說,我們趙家屯的日子,苦啊!」
「你看這地,全是這種掛在山坡上的薄地,土層薄得可憐,下面就是石頭,存不住水。」
「離下面那條河又遠,挑水澆地?來回一趟就得小半天,肩膀都能磨破皮。」
「糧食產量一直上不去,年年墊底,交完公糧,剩下的也就將將夠餬口。」
「趕上老天爺折騰,收成不好的年景,就得挖野菜、摻糠咽菜,餓得人前胸貼後背。」
「比不得你們陳家屯,靠著山溪,地也平整些,好歹旱澇能有點收成。」
他偷偷觀察著陳冬河的臉色,繼續訴苦。
目的自然是希望陳冬河能看在屯子艱難的份上,多留些時日,務必確保解決虎患,甚至能有些額外的幫襯。
「現在土地承包到戶的政策下來了,別村是歡天喜地,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可我們屯……心裡更沒底了。」
「公糧任務有定額,那是硬性規定,雷打不動,可我們這地的產出……唉,實在是沒把握。」
「公社那邊又是硬性規定,完不成任務,年底分紅想都別想,還得倒欠集體的……這日子,難熬啊!」
陳冬河自然能聽出趙貴話語裡的潛台詞和不易。
他微微嘆了口氣,沒有接承包到戶的話頭。
畢竟政策剛開始推行,利弊一時也難以說清。
而且各地情況不同。
他只是客觀地說道:
「趙叔,現在哪個村子都不寬裕,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都說包產到戶能吃飽飯,那也得看天看地,慢慢來。」
「我們村地少人多,一樣有難處,不是表面看著那麼光鮮。」
他話鋒一轉,語氣堅定,給了趙貴一顆定心丸:
「不過,既然我答應來了,就會盡力。除害務盡!只要那頭傷人的畜生敢再下山,或者讓我找到它的蹤跡,我定叫它有來無回!這話,我陳冬河放在這兒!」
聽到這擲地有聲、充滿力量的承諾,趙貴懸著的心才算真正落回肚子裡一半。
他連忙點頭,臉上擠出感激的笑容:
「哎!信你!俺們全屯都信你!有冬河你這句話,俺們心裡就踏實多了!」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蜿蜒下山的小路上,氣氛依舊沉重,卻因為陳冬河的加入而多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剛走到趙貴家那顯得有些破敗,牆皮脫落的土坯院牆外,就看到院門口聚集著幾個女人。
四個是三四十歲的婦人,皮膚粗糙黝黑,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是常年操持農活和家務的模樣。
另外兩個則是頭髮花白,身形佝僂,臉上布滿深深皺紋的老婦人。
她們看到趙貴帶著人回來,先是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期盼。
但當她們踮著腳,睜大眼睛,看清回來的人群中並沒有自家丈夫或者兒子的身影時,那期盼迅速轉變為驚惶和恐懼。
最後化為了撕心裂肺的悲泣。
一個老婦人率先癱坐在地上,拍著冰冷的地面,哭嚎起來,聲音悽厲:
「我的兒啊——你怎麼就回不來了啊——都怪王永亮那個天殺的挨千刀的啊!非攛掇著先去查什麼勞什子線索……」
「這下可好,人沒回來,可叫我們這老的老、小的小怎麼活啊?!」
另外幾個中年婦女也圍了上來,扯著趙貴的衣袖胳膊,聲音悽惶中帶著質問和埋怨。
「大隊長!你怎麼不多帶人找找啊!這天還沒黑透,興許……興許他們就是被困在哪個山坳坳里了呢?說不定正等著人去救呢!」
「是啊!當初也是你點了頭,同意王永亮帶人先進山的!現在人沒了,你們就這麼回來了?連個影兒都沒找到?」
「我家男人要是沒了,我們娘幾個可怎麼活啊!這往後的日子還有啥盼頭!」
趙貴面對著這些失去親人的家屬,滿臉愧疚。
嘴唇哆嗦著,想解釋深山老林危險,猛虎狡詐兇殘,人多也無用,反而可能造成更大傷亡。
但這話到了嘴邊,看著她們絕望的眼神,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只能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畢竟,當初王永亮信誓旦旦保證只是在外圍探查,熟悉山路,不會有危險,他也存了僥倖心理……
陳冬河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被悲痛籠罩的婦女,心中卻在仔細分辨,哪一位可能是趙龍海的妻子。
他的眼神最終落在了一個站在人群稍後方,雖然同樣面帶悲戚,眼神紅腫,但除了那份失去親人般的悲傷,似乎還隱藏著一絲更深、更複雜的憂慮的婦人身上。
趙貴佝僂著身子,蹲在自家那被磨得光滑的門檻上,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指緊緊攥著一桿早已熄滅的旱菸袋。
他的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仿佛凝聚了全村人的愁苦。
院子裡,女人們悲悲切切的嗚咽聲,夾雜著孩童茫然的低泣,像一根根無形的針,刺得他心頭陣陣抽緊。
晚風卷著地上未掃淨的落葉,打著旋兒吹過,帶來深秋刺骨的寒意,也吹不散這瀰漫在空氣里的絕望。
「唉……」
他最終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帶著無盡疲憊與無奈的嘆息,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過朽木:
「你們的心情,我懂!我這心裡頭……也跟刀絞似的,難受得很。可……可實在是沒法子啊!」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被淚水和恐懼浸透的臉,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穩當些。
儘管他自己的心也懸在半空,沒個著落。
「我們進了山,沿著他們平日裡可能走的道兒,來來回回尋摸了好幾遍。」
「林子太密,草稞子又深,那點腳印痕跡早就亂了,辨不清了。那挨千刀的畜生……太鬼祟,太狡猾了。」
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的是滿嘴的苦澀,繼續往下說,聲音愈發低沉:
「而且,咱們是真不敢再往老林子裡頭深走了。」
「你們是沒瞧見,那林子深處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底,誰知道那頭瘋虎貓在哪個土溝、哪個草棵子裡等著?」
「萬一它猛地躥出來,就咱們這幾個人,這幾條老掉牙的破槍,夠幹啥的?!給那畜生塞牙縫都不夠看!」
「到時候再搭上幾條人命,這塌天的責任……我這把老骨頭,擔不起,也賠不起啊!」
他伸手指了指隨意靠在牆角泥地上的幾杆「老套筒」獵槍,槍身上的鏽跡在昏暗光線下依稀可見。
「村里能頂事的傢伙什,就剩下這幾杆老古董了,都給他們帶上了,結果呢?連個響動都沒聽著,人就……唉!」
「咱們總不能明知道前頭是閻王殿,還硬著頭皮往裡闖,排著隊去餵那畜生吧?」
聽到他這番夾雜著無奈、恐懼和現實考量的解釋,圍攏著的村民們大多沉默地低下了頭。
只剩下粗重壓抑的喘息和間或響起的,強行憋回去的抽泣。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誰都懂。
可失去至親的剜心之痛,又如何是這輕飄飄的道理能夠撫平的?!
那幾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是失蹤獵手的妻子,此刻早已哭得脫了力,癱軟在冰冷的泥地上。
淚水混著塵土,在她們憔悴枯槁的臉上劃出一道道泥濘的溝壑。
而那位年紀最長的老婦人,是趙龍海的母親,此刻臉上不見一絲血色,慘白得像一張舊窗紙。
乾瘦如柴的身體晃了幾晃,終於支撐不住,軟軟地滑坐到地上。
枯槁的雙手胡亂拍打著地面,發出撕心裂肺、字字帶血的哀嚎:
「我的龍海啊!你這狠心短命的,就這麼狠心撇下我們走了啊……」
「你讓俺們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孤兒寡母的可怎麼活啊——老天爺,你不開眼啊——」
她旁邊那個看起來有些瘦弱,皮膚黝黑的女人,是趙龍海的媳婦。
她沒有像婆婆那樣放聲嚎啕,只是死死咬著已經失了血色的下唇,直到唇上印出深深的牙印,快要滲出血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淌,順著她黝黑的臉頰滑落,滴在身前打著補丁的衣襟上。
她渾身止不住地劇烈顫抖,仿佛秋風裡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枯葉,隨時都會凋零飄落。
陳冬河站在人群稍外圍的陰影里,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身材挺拔,站在那裡,自有一股不同於尋常村民的沉靜氣度。
他心裡清楚,這對父子眼下的情況。
可是現在,這個秘密還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漏。
他只能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看著眼前的悲傷如潮水般蔓延,任由這沉重而寒冷的夜色,一點點浸透每個人的心。
村裡的其他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默默地站在旁邊,沒有人上前去勸慰。
遇到這樣塌天的大禍,任何勸解的話語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更重要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懼,已經像毒蛇般纏住了每個人的心臟。
那頭吃了人的猛虎,已經嘗到了人血的甜頭,它還會不會回來?
下一次,它會盯上誰家?
野獸一旦開了葷,尤其是老虎這種站在山林頂端的凶物,很可能就會把這毫無防備的村子,當成它予取予求的獵場。
人類在這種天生的殺戮機器面前,顯得是如此孱弱不堪。
哪種獵物更容易得手,這些依靠山林生存的掠食者,心裡清楚得很。
院子裡一時間只剩下淒冷的夜風,和著那斷斷續續,令人心碎的悲泣。
這時,趙貴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猛地提高了沙啞的嗓音,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氛圍。
他將目光投向陳冬河,聲音裡帶著一種引薦救星般的期冀:「大家都先靜靜!靜靜!看看我把誰給請來了!陳冬河!咱們方圓百里,最有本事、最有名頭的獵人!」
「冬河他已經應承了,一定會幫咱們解決掉那頭瘋虎,給咱村裡的漢子們報仇!」
他猛地轉向陳冬河,語氣裡帶著懇求,也像是在給村民們吃定心丸:「冬河,你……你給大傢伙兒說兩句,表個態!讓大家也安安心,定定神!」
陳冬河迎著他急切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向前不疾不徐地邁了一小步,聲音異常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沉穩:
「趙叔既然信得過我,我自當盡力。這頭傷了人性命的畜生,留不得。」
趙貴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連忙對著眾人,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聽見沒?冬河親口說了,一定幫咱們村裡的漢子們報仇!你們都別在這兒聚著哭哭啼的了,趕緊先回去!關好門窗!」
「讓冬河好好歇歇腳,養足了精神頭,明天才好對付那畜生!」
「要是都圍在這兒,惹得冬河煩了,撂了挑子,到時候那老虎再摸進村來,你們誰家能擋得住?誰家能?!」
這話帶著幾分赤裸裸的恫嚇,卻也精準地戳中了村民心中最恐懼的那個點。
立刻有幾個年紀稍長,還算穩得住的村民反應過來,趕緊上前。
連拉帶勸,半攙半扶地將那幾個哭得幾乎暈厥的婦人從地上架起來,低聲勸慰著,慢慢向各自家中挪去。
人群開始騷動,帶著遲疑和後怕,逐漸散去。
但空氣中瀰漫的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恐懼,卻並未隨著人影的消散而離去。
反而如同無形的霧氣,沉甸甸地籠罩著整個村落。
人散了,可事情還懸著。
趙貴看著空蕩不少的院子,又犯了難。
他搓著粗糙的手掌,對剩下幾個還算膽大,沒立刻跑回家的後生說:
「老虎晚上保不齊還會來,得有人守夜……咱們得安排幾個人,輪班盯著點村口和這幾條主要巷道。」
那幾個後生聞言,臉上立刻褪了血色,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滿是懼意,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後挪蹭,沒人敢接這個話茬。
陳冬河卻伸手攔住了還想繼續硬著頭皮動員的趙貴,臉上露出一絲成竹在胸的淡然笑容:
「趙叔,不必勉強他們了。看他們的樣子,就算硬叫來守夜,也是提心弔膽,風聲鶴唳,反而容易自己嚇自己,鬧出亂子。對付那頭猛虎,我另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