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三錘聽著這話,心裡五味雜陳,既感到一絲渺茫的希望,又充滿了被徹底掌控的屈辱和深入骨髓的不安。
他抬起頭,恰好對上陳冬河那雙深邃如潭,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睛。
那目光中蘊含的冰冷殺意,讓他猛地打了個寒顫。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有任何異動,對方會立刻毫不猶豫地取走自己的性命,就像碾死一隻螞蟻。
最終,趙三錘像一隻被抽掉了骨頭的癩皮狗,徹底癱軟在地,長長地、絕望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無力。
「事到如今,我為魚肉,你為刀俎,還有什麼可說的。」
「我只求你言而有信,事後能給我一條活路。我走上這條路,也是被逼無奈啊!」
這聲嘆息里,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認命。
接下來,在陳冬河冰冷目光的逼視下,趙三錘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
大約是二十多年前,那段最困難的時期,村里餓殍遍野。
他為了養活家裡快餓死的老人和哇哇哭叫的孩子,被人盯上,用幾十斤救命的糧食和一點點錢貨,誘使他開始傳遞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消息。
起初只是些風土人情,附近村落人員流動的情況,後來漸漸深入。
等到他意識到不對,想抽身時,卻已經陷得太深,留下的把柄被人牢牢攥在手裡,再也無法回頭。
這些年,他們這一支線仿佛被遺忘了一般,沉寂了許久。
直到前一段時間,才又被重新啟動。
而那個藏著電台的山洞,據說是多年前就備下的秘密據點,用於和北邊進行聯絡。
但他也無法確定,如今真正操控這一切的,究竟還是不是最初的那批人,或者早已換了主子。
陳冬河眯著眼聽著,心中念頭飛轉。
他基本可以斷定,趙三錘確實只是個底層小角色,所知有限。
即便嚴加拷問,恐怕也挖不出隊伍里那個真正內應的身份,反而會打草驚蛇。
不如將計就計,利用趙三錘這條線,來個裡應外合,放長線釣大魚。
同時,他需要儘快與賈老爺子取得聯繫,藉助官方的力量,布下更大的網。
在這個剛剛步入八十年代的早春,寒風依舊料峭,功勞積累得越多,他的根基就越穩,未來也就越安全。
這不僅是自保,更是為了清除這些潛伏在暗處的毒瘤。
打定主意後,陳冬河對趙三錘道:
「好,既然你願意合作,那我就給你一次機會。現在,帶我去見你那個聯絡人。」
趙三錘一愣,忍著痛楚,疑惑地問:「現在!怎麼見?」
陳冬河早已想好說辭,語氣不容置疑:
「你就告訴他,王永亮和趙龍海他們失手了,被隊伍臨時扣下。」
「但對方只當他們是在山中違規狩獵,暫時還沒有深究。」
「而你,找到了一個可能突破的關鍵人物,就是我,陳冬河。」
「但此人胃口極大,開口就要十根大黃魚作為誠意金,才肯提供山洞那邊的核心情報。」
「你看看他如何反應,是否能拿出這筆錢?或者,能否引薦更高級別的人來談?」
他盯著趙三錘的眼睛,語氣森然,帶著最後的警告。
「記住,我只要錢,或者說,我只看重他們能給出的價碼。沒有真金白銀,一切免談。」
「你要是敢耍花樣,或者想藉機傳遞什麼暗號,後果,你是知道的。」
趙三錘被陳冬河眼中一閃而過的厲色嚇得一哆嗦,連手指的疼痛都忘了,只剩下滿心的恐懼。
他連連點頭,表示明白。
陳冬河不再多言,拎起趙三錘,如同拎著一件行李,悄無聲息地沿著原路返回村子附近。
為了穩妥起見,他並沒有直接回村,而是在村外一處長滿枯黃蒿草的僻靜窪地停下。
趙三錘揉著依舊劇痛鑽心的手指,喘著粗氣,主動解釋道。
「其實,我今天去找你,是我自己的主意,想試探一下虛實。」
「上面的人並不知道我的具體行動。我讓王永亮帶人先去山洞那邊,也是想看看風聲。」
「我……我這種小角色,能接到的任務也就是在村里摸摸情況,大事輪不到我插手。」
他這話半是解釋,半是強調自己的卑微,希望能降低陳冬河的戒心,或者博取一絲憐憫。
陳冬河對此並不意外。
這些底層線人的活動模式大抵如此。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表示知曉,隨即用命令的口吻吩咐道:
「我明白。現在,按我說的去做。」
「你要我怎麼做!」
趙三錘仰起頭,臉上混雜著畏懼和一絲認命般的順從。
經過連番的打擊和威懾,他的心理防線已然崩潰,暫時接受了這個受制於人的現實。
或者說,他不敢再去挑戰陳冬河的耐心和手段。
他甚至在心裡飛快地盤算過,是否有機會在去見虎哥的路上或見面時,暗中偷襲,或者打黑槍示警。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強行摁滅了。
陳冬河那鬼魅般的身手和野獸般的警惕性他親眼所見。
一旦失手,等待他的絕對是比死更慘的下場。
那鋼針刺骨,痛徹心扉的滋味,他再也不想嘗第二次。
陳冬河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交代了幾句,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噴在趙三錘的耳廓上,帶著一股寒意。
隨著陳冬河的話語,趙三錘的眼睛逐漸瞪大,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終化為一片死灰,瞳孔因極度驚駭而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在尖叫。
「你……你瘋了嗎?這……這膽子也太大了!你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嗎?!」
「一旦踏出這一步,你我可就真的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萬一……萬一有個閃失,被抓住,那就是絕對要吃花生米的。你……你真想清楚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被亂槍打成篩子,或者公審後一顆子彈結束生命的場景。
趙三錘此刻內心充滿了懊悔。
若不是當年一時糊塗,為了幾口吃的被人拉上賊船,又何至於今日被逼到如此絕境,要去執行這種九死一生的瘋狂計劃。
他幾乎是在用最後一點理智,試圖勸阻陳冬河這個在他看來與自殺無異的行動。
然而,當他看到陳冬河臉上那抹不容置疑的冷靜和決然時,他便明白,自己的勸說蒼白無力,對方的決心已定。
陳冬河臉上依舊是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似笑非笑,但眼神卻銳利如刀。
「現在,你只有聽命的份,沒有質疑的資格。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做成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做不成,或者陽奉陰違,後果你應該很清楚。」
「至於告發我。你盡可以去試試。不過,你拿得出證據嗎?」
「我完全可以說是你事情敗露,懷恨在心,惡意攀誣。」
「到時候,你看他們是信我這個剛剛立功的積極分子,還是信你這個身份可疑、滿口胡言的潛伏分子。」
趙三錘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臉上的表情從驚駭慢慢變成一種絕望的慘然。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罷了,罷了,是我趙三錘命該如此。栽在你手裡,我認了。如果我,如果我被抓了,絕不會把你供出來。」
「你這個計劃,太嚇人了。我,我儘量去辦。要是那邊的人不信,或者不接茬,你也……別把帳全算在我頭上。」
這話里,帶著幾分認命,也帶著幾分為自己預留退路的哀求。
說完,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踉踉蹌蹌地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縣城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初春荒涼、滿是土坷垃的土地上,顯得格外佝僂和淒涼。
此刻的趙三錘,感覺自己就像狂風中一片飄零的落葉,完全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
只能被動地隨風而去,前途未卜,吉凶難料。
陳冬河站在原地,目送著趙三錘消失在土路的拐角,眼神銳利如刀,不見絲毫放鬆。
他自然不會完全放心讓趙三錘獨自行動。
儘管種種跡象表明這傢伙已被嚇破了膽。
但事關重大,容不得半點閃失。
他深吸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身形一動,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始終與前面的趙三錘保持著一段不易察覺的距離,利用地形和稀疏的林木完美地隱藏著自己的行跡。
趙三錘一路低著頭,心事重重地趕路。
進了縣城後,更是七拐十八繞,專挑那些偏僻、髒污的胡同走,顯然是在試圖確認是否有人跟蹤。
最終,他在一條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盡頭堆滿垃圾的巷子盡頭停下。
面前是一扇油漆斑駁、露出木頭原色的舊木門。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顯得十分警惕。
然後抬手,用特定的節奏,先是兩下快的,停頓,再是兩下慢的,敲在了門板上。
這敲門聲,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突兀,顯然不是尋常訪客的動靜。
門內沉寂了片刻,隨即傳出一個粗魯且不耐煩的男人聲音,罵罵咧咧地響起。
「哪個短命鬼。敲魂呢!敲四下,報喪啊!老子活得好好的,信不信我開門揍你。」
「吱呀」一聲,木門被猛地拉開一條縫,一個滿臉絡腮鬍,身材壯實,面色兇悍的漢子探出頭來。
他看到門口的趙三錘,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怒容更盛,一把揪住趙三錘的衣領,粗暴地將人拽進了院子。
同時迅速關上門,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問道:
「你怎麼這時候跑來了。不是說了沒事少聯繫嗎?怎麼樣,讓你打聽的事有眉目了。」
趙三錘被拽得一個趔趄,勉強站穩,臉上堆起討好的,卻又帶著驚惶的笑容,低聲下氣地說:
「虎……虎哥,出……出大岔子了!」
「嗯?」
綽號虎哥的壯漢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眼神變得兇狠起來。
「快說,到底怎麼回事!別他媽吞吞吐吐的!」
趙三錘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按照他臨時起意的說辭彙報。
「我……我按吩咐,找了村里幾個靠得住的獵戶,藉口追那頭傷人的老虎,摸到了山洞附近。」
「可……可還沒等靠近,就被守在那裡的隊伍給,給按住了。一個都沒能跑掉。」
虎哥臉色猛地一變,揪著趙三錘衣領的手又緊了幾分。
「全折了?!那你呢!你怎麼跑出來的?!」
「我……我沒敢靠太近,躲在遠處看到的。」
趙三錘急忙解釋,然後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貪婪和畏懼的神色,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似的:
「不過,虎哥,我……我可能找到了條路子。」
「我打聽到,村里那個叫陳冬河的,好像有點門道,能接觸到那邊。」
「我偷偷去找了他。可他……他特娘的獅子大開口啊!」
「陳冬河?」
虎哥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似乎在記憶里搜尋這是哪號人物。
「他想要什麼!」
趙三錘伸出雙手,比劃了一個十字,哭喪著臉,聲音帶著誇張的顫抖:
「他……他張嘴就要十根……十根大黃魚!才肯透露山洞裡的真實情況。還說……說少一根免談。」
「這人是不是窮瘋了!他知道十根大黃魚是多少錢嗎?這簡直是要扒我們的皮啊!」
「十根大黃魚!」
虎哥聞言,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暴怒。
「他娘的!他怎麼不去搶?!就一點消息,值這個價?我看他是活膩歪了!想錢想瘋了!」
他氣得胸口起伏,顯然被這個天價震驚得不輕。
躲在巷子外側陰影里,緊貼著冰冷牆壁的陳冬河,將院內的對話聽了個大概。
當他聽到趙三錘竟然擅自篡改計劃,直接把價碼抬到十根大黃魚,並暗示是自己主動索要時,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怒意。
這小子,果然賊心不死!
他立刻明白了趙三錘的盤算。
很可能是想假借自己的名頭索要巨款,然後捲款潛逃。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計劃已然出現偏差,陳冬河當機立斷,不能再等。
他仔細傾聽院內,確定只有趙三錘和那虎哥兩人後,眼神一凜,不再猶豫。
只見他身形如狸貓般輕盈一躍,單手在低矮的院牆上一按,便悄無聲息地落入了院內,點塵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