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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勸說

2026-05-04 13:35:35 作者: 公子呀呀呀

  陳冬河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自己施施然找了個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木椅坐下:

  「趙副廠長,這才十幾天沒見,怎麼?看你這反應,是不太歡迎我?」

  趙德剛連忙繞過寬大的辦公桌,幾乎是小跑著拿起暖水瓶,親自給陳冬河面前的空茶杯倒上水,苦著臉道:

  「哪能啊!歡迎,絕對歡迎!就是……就是您這突然一來,我這心裡……有點沒底。」

  「咱們不是說好了,那條生產線等正月十五之後,廠里正式上班了再……」

  「嗯,我這邊一切都按部就班的準備著呢!生產線隨時可以按報廢資產處理。」

  「你們拉走,能修好是你們的本事,我們廠里絕對認帳,白紙黑字,絕不會往回要!」

  他急於表忠心,拍著胸脯保證,生怕陳冬河是等得不耐煩了,前來興師問罪。

  或者又提出了什麼新的、更難辦的要求。

  陳冬河擺了擺手,收起臉上那點意味不明的笑容,正色道:

  「趙副廠長,時間不等人。我這次來,不是催你,是想請你幫個忙,安排廠里的卡車和司機,儘快幫我把那條生產線送到我們縣城去。」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趙德剛滿口答應,恨不得指天發誓,「我明天……不,今天下午就能安排!保證給您安排得妥妥噹噹!」

  「嗯!」陳冬河點點頭,語氣依舊平淡,「我那邊廠房剛起了圍牆,棚子也是臨時搭的,遮風擋雨都勉強,條件比較簡陋,資金也緊張,只能先這樣將就著。」

  「不過生產不能耽誤。生產線拉過去,安裝調試是個大問題……」

  他話沒說完,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趙德剛臉上,不再往下說。

  趙德剛是人精,在體制內混了這麼多年,立刻明白了陳冬河的話外之音。

  這是不僅想要設備,還想要技術指導。

  想要他派人過去幫忙安裝調試。

  甚至可能希望他「支援」一兩個懂行的技術工人過去。

  這可讓他為了難,心裡暗暗叫苦。

  現在正是他爭取廠長位置最關鍵、最敏感的時期,廠里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他,等著抓他的把柄。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把廠里的技術工人,尤其是跟那條敏感生產線有關的工人,派去幫一個「私人」廠子幹活……

  萬一走漏了風聲,被他的競爭對手,或者那些看他不順眼的人抓住,往上捅一下。

  那他別說扶正,就是現在這個副廠長的位置都可能坐不穩當。

  他眼珠子飛快地轉動著,額頭上的汗珠更密了,大腦急速思考著對策。

  忽然,他腦子裡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絕佳的人選。

  一個既能滿足陳冬河要求,又能幫自己解決麻煩,清除隱患的「完美」選擇。

  臉上頓時露出了如釋重負,又帶著幾分陰險的笑容。

  「老弟,你的難處我懂!光是派人去指導一下,恐怕還不夠穩妥,畢竟那是條老生產線,毛病多。」

  趙德剛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

  「這樣,我給你個人,一個能幫你把那條生產線從裡到外、從頭到尾都徹底擺弄明白的人,怎麼樣?」

  陳冬河聞言,眉梢微挑,頓時來了興趣:「哦?此話怎講?趙副廠長手裡還有這樣的人才?」

  趙德剛見陳冬河似乎入了巷,心中一定,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賣好的意味:

  「我們廠里確實有個調試設備的老師傅,叫馬文。技術上確實有一手,絕對沒得說!」

  「廠里那些老機器,很多時候離了他還真玩不轉。」

  「就是……就是這人脾氣太臭,又倔又軸,像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誰也管不了他,連我這個副廠長的面子都不給。」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陳冬河的臉色,見對方並無不悅,才繼續道:

  「不瞞你說,老弟,上次廠里那台關鍵的主設備出大故障,停產了好幾天,損失不小。」

  「上面追查下來,調查來調查去,雖然沒找到直接證據證明是他故意破壞,但很多人都認為,跟他脫不了干係!」


  「大概率是他操作不當,或者日常維護嚴重不到位埋下的隱患。」

  「廠里開會研究,正準備處理他呢!最輕也是開除!留著就是個禍害!」

  陳冬河不動聲色地聽著,心裡已經明白了八九分。

  這趙德剛,分明是既想解決自己生產線技術支持的根本難題,又想趁機把這個不服管教,可能影響他「政績」和「威信」的「麻煩精」當包袱甩給自己。

  一箭雙鵰,還能賣個人情。

  他嘴角微微一勾,目光直直地看向趙德剛,沉聲說道:

  「具體怎麼回事?你跟我說說實際情況,不用添油加醋,也別光扣帽子。」

  「我見到人,自然能有自己的判斷。咱們之間,貴在坦誠。」

  趙德剛連忙點頭,不敢過於歪曲事實,將事情的大致經過比較客觀地敘述了一遍。

  無非是那台關鍵設備突然發生嚴重故障導致停產,馬文堅持認為自己一直是嚴格按照操作規程作業。

  故障的根本原因在於設備本身嚴重老化,以及之前幾任領導只重生產,忽視長期保養所積累下來的隱患爆發。

  他拒絕承擔主要責任,並且因為性格耿直,在調查過程中態度強硬,言語衝撞,得罪了包括趙德剛在內的一些廠領導。

  在缺乏直接證據指證馬文故意或重大過失的情況下,廠里領導層出於儘快平息事端、追究責任的需要,傾向於讓這個「不聽話」的馬文承擔主要責任。

  陳冬河聽完,臉上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

  這個馬文,聽起來是個典型的技術型人才。

  技術過硬,有原則。

  但性格耿直、不懂變通、不善交際,容易得罪領導。

  而這,恰恰是他現在創業初期最需要的人才。

  罐頭廠起步階段,最缺的不是溜須拍馬之輩,而是這種有真才實學,能踏實幹事,能把設備玩轉的技術核心。

  至於脾氣臭、性子軸?

  他有的是辦法和手段讓其乖乖發揮作用。

  「好,這個人,我要了!」陳冬河當即拍板,語氣乾脆利落,「也算幫你們解決一個難題,清除一個不穩定因素。」

  趙德剛臉上瞬間笑開了花,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連連稱是。

  但隨即又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為難和擔憂:

  「老弟,人是沒問題,技術絕對過硬,包你滿意!」

  「就是……就是他那頭犟驢的脾氣,我擔心他未必願意去啊!」

  「他要是知道是去給你……干私活,估計更不樂意了,說不定還會尥蹶子。」

  「這人,死腦筋,認死理,不通人情世故!」

  陳冬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不褶皺的衣角,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自信: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把他家的詳細地址給我,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

  從趙德剛那裡拿到寫著地址的紙條後,陳冬河沒有耽擱,出門便騎著自行車,按照紙條上的指引,來到了位於縣城邊緣的一片老舊居民區。

  這片區域與城中心的青磚瓦房不同,大多是些有些年頭的土坯房。

  牆體厚薄不均,不少已經開裂,用泥巴勉強糊住縫隙。

  低矮的院牆用碎石和黃土壘成,許多已經坍塌了大半。

  在這呵氣成霧的季節里,整個區域顯得格外蕭索破敗。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煙囪里冒著或濃或淡,帶著煤煙味的炊煙。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氣和劣質煤塊燃燒後的嗆人味道。

  偶爾有穿著臃腫,顏色晦暗厚棉襖的居民縮著脖子,袖著雙手,行色匆匆地走過。

  陳冬河在一處看起來尤為破敗,院牆幾乎只剩半人高的院落前停下。

  院門是兩扇歪歪扭扭,飽經風霜的舊木門。

  上面的漆皮早已剝落殆盡,露出裡面乾裂發黑的木紋。

  門軸處鏽蝕得厲害。

  他抬手,用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裡面傳來一個帶著濃濃警惕和無法掩飾的疲憊的女人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誰啊?」

  「請問,這是馬文同志家嗎?」

  陳冬河隔著門回道,聲音儘量平和。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窄縫。

  一個面色蠟黃,身形瘦弱,看上去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女人探出頭來,身上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薄棉襖。

  她眼角的皺紋很深,眼神里充滿了不安和疑惑,上下打量著門外這個相貌俊朗、氣質不凡的陌生面孔。

  「你是?」

  陳冬河露出一個儘可能溫和的笑容:

  「你好,嫂子。我姓陳,是來找馬文同志的,想跟他談談,邀請他去我的罐頭廠工作。」

  「工作?」

  女人的眼睛瞬間睜大了一些,裡面黯淡的光彩驟然亮了一下,臉上的警惕如同冰雪遇陽般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期待和驚喜,以至於聲音都在發抖。

  「你是說……請我們家老馬去幹活?有班上了?!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陳冬河笑著點了點頭。

  他俊朗的相貌、沉穩從容的氣度,在這種貧困潦倒的環境下,自然而然地給人一種值得信賴,並且「有來頭」的感覺。

  「哎呀!快請進,快請進!外面冷,同志您別凍著了!」

  女人連忙把門拉開,情緒明顯激動起來。

  一邊側身讓陳冬河進門,一邊忍不住絮叨起來,話語裡充滿了積壓已久的委屈和焦慮。

  「同志,您可不知道,我們家裡正為這事愁得不行呢!」

  「我們家老馬他……他不會說話,性子直,在廠里得罪了領導,被人給冤枉了,現在廠里要開除他!」

  「他那個倔脾氣,又不肯低頭認錯,我們這日子可怎麼過啊……這要是沒了工作,家裡……」

  她的話還沒說完,屋裡傳來一個沉悶而帶著壓抑不住怒氣的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在低吼:

  「在外面瞎嚷嚷什麼!跟外人說這些有什麼用!」

  「他們眾口鑠金,想把黑鍋扣我頭上,我沒做過就是沒做過!打死我也不認!」

  「我還要去工會,去上面告他們!我就不相信他們能一手遮天!」

  隨著話音,一個身材高瘦,面容憔悴,但眼神銳利,透著一股不服輸勁頭的男人從裡屋走了出來。

  正是馬文。

  他看起來實際年齡可能不到四十,但長期的營養不良和精神上的重壓讓他顯得格外蒼老,背脊似乎也有些佝僂。

  他看到站在院中的陳冬河,眉頭立刻緊緊鎖死,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不信任和強烈的牴觸情緒,仿佛看到了敵人派來的說客。

  「小伙子,我不管你是誰派來的,」馬文語氣生硬得像塊石頭,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倔強,「趙德剛他們搞的那些齷齪事,想讓我背黑鍋,門都沒有!」

  「沒有真憑實據,僅憑他們紅口白牙,上下嘴皮一碰,就想定我的罪?」

  「我馬文行得正坐得直,絕不服這個軟!」

  「上一位負責技術的副廠長是怎麼被他們用類似手段擠兌走的,我心裡清楚得很!」

  「現在又想故伎重施,用這種下作手段來對付我?做他們的春秋大夢!」

  他顯然把陳冬河當成了廠里領導派來威逼利誘,或者說服他認罪背鍋的「特使」。

  連日來的巨大壓力,不白之冤和憤懣,讓他的情緒如同堆滿了乾柴,一點就燃。

  陳冬河臉上的微笑並未因這充滿敵意的態度而褪去。

  他迎著馬文那如同審視犯人般的目光,向前從容地走了兩步,在對方警惕的注視下,平靜地伸出手:

  「馬文同志,你誤會了。我今天來,不是受你們廠里任何人的指派。那些傢伙也指派不了我!」

  「而是以紅星罐頭廠廠長的身份,正式邀請你加入我們廠,擔任技術骨幹。」

  馬文愣了一下,看著陳冬河骨節分明且乾淨的手,沒有去握,眼神里的懷疑反而更濃了。

  甚至還帶上了一絲被戲弄的怒火。

  陳冬河不以為意,自然地將手收回,然後從懷裡內側的口袋中,掏出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小心地展開,遞到馬文面前:

  「這是我的證明,省里批准我個人開辦工廠的正式文件,上面有公章 。」

  馬文將信將疑地接過來,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借著屋裡透過門帘縫隙傳來的、那點昏暗的光線,湊近了仔細看去。

  當他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掃過文件上的內容,尤其是看清楚那個鮮紅奪目的公章,以及「允許個人經營」、「紅星罐頭廠」等關鍵字樣時,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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