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住陳冬河,眼睛裡原本的憤怒和懷疑,在瞬間被一種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怒火所取代。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揚了揚手裡那張輕飄飄卻仿佛重若千鈞的紙,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一種被背叛的痛楚而劇烈顫抖:
「好啊!我當是誰!原來是正主找上門來了!」
「趙德剛!是你!是你們這幫蛀蟲,早就串通好了,侵吞國家的資產!」
「把好端端的、還能用的生產線弄成了報廢,然後轉手就倒賣給了你!是不是?!」
他指著陳冬河的鼻子,目眥欲裂,額頭上青筋暴起。
「現在事情快要捂不住了,趙德剛他怕了,所以讓你這個買主來找我,是想堵我的嘴?」
「還是想連我一起拖下水,把我也變成你們一夥的?!我告訴你!休想!」
「別以為你有點背景,弄到了這不知道真假的批文就能無法無天!」
「我馬文雖然就是個普通工人,沒錢沒勢,但我不怕你們!」
「你們這些挖社會主義牆角的蛀蟲,有一個算一個,我都敢告!我到死也要告到底!」
陳冬河看著激動得渾身發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撲上來拼命的馬文,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還夾雜著一絲欣賞。
這人,技術看來是有的,可這腦子……也確實如趙德剛所說,夠軸,夠直,缺乏變通。
他也不仔細想想,在這個計劃經濟根深蒂固,私營經濟萌芽初現的年代,能拿到私人辦廠的正式批文,背後究竟意味著什麼,需要多大的能量和背景。
何況他這張許可證,既不是來自於縣裡也不是市里,而是省里!
這代表著高層的認可,甚至可以看作一種風向。
只可惜像馬文這樣的技術宅,肯定是不懂裡面的彎彎繞。
甚至想讓他弄明白都費勁。
陳冬河的目光掃過馬文那張因長期營養不良而蠟黃,卻又寫滿了固執的臉,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咽了回去。
他心下明了,與馬文這般性子的人講道理,往往是事倍功半,甚至適得其反。
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譬如原則,譬如那份不肯隨波逐流的執拗,想要改變,談何容易。
他若再堅持,只怕會徹底激起馬文的逆反心理,將本就僵持的局面推向無可挽回的境地。
就在他心念電轉,思索破局之際,一直瑟縮在角落陰影里的馬文媳婦,卻有了動靜。
這個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的女人,雙手緊緊交握,眼神複雜得像一潭深水。
交織著深切的悲涼,無法言說的無奈,以及一種被生活重壓碾磨過後的麻木與憋屈。
她幾次抬眼看向丈夫,嘴唇翕動,最終卻還是垂下頭,保持了沉默。
然而,當她的目光掠過炕上那個瘦小可憐,正吮吸著手指,睜著懵懂大眼看人的小女兒時,強忍已久的淚水,終究沒能兜住,順著粗糙的面頰滾落。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像是繃得太緊的弦終於發出了哀鳴:
「老馬……家裡……家裡三個孩子張著嘴等飯吃呢……」
「你現在要是真被開除了,背上這口黑鍋,往後……往後可咋辦啊?」
她用袖口用力抹了把臉,卻越抹越濕。
「我……我曉得你心裡有桿秤,講原則,要底線。可這底線,它能當米下鍋,能當柴火燒嗎?
「是,你或許能豁出去,跟他們拼個魚死網破,可咱們這個家呢?」
「你看看,你仔細看看咱們這個家,還像個家嗎?」
「老大、老二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學校里一頓午飯都捨不得吃,餓著肚子跑回來。」
「閨女……咱閨女才一歲多,你看看她瘦的……奶水都不足啊!」
「我知道你心裡憋屈,覺得那些人不是東西,可咱們……咱們得先活著,得讓孩子們活著啊!」
說到最後,她已是泣不成聲,肩膀劇烈聳動,那壓抑的哭聲像鈍刀子一樣割在人心上。
馬文額頭青筋暴起,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想反駁,想告訴妻子有些東西比活著更重要,那是做人的根本。
可目光觸及妻子淚痕斑斑的臉,再看到炕上三個面黃肌瘦的孩子,那些慷慨激昂的大道理,此刻重如千鈞。
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能將滿腔怒火與屈辱,化作更兇狠的目光,死死釘在陳冬河身上。
仿佛這一切的根源,都源於這個不速之客。
陳冬河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嘆息。
他放緩聲音,語氣平和,帶著試圖理解而非說教的姿態:
「馬師傅,我托個大,也叫你一聲老馬吧!」
不等馬文回應,他繼續娓娓道來:
「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想法,也能理解你的堅持。你認準了一個理,覺得這世道就該黑白分明,對錯清晰。」
「這本身沒有錯。可老馬啊,有時候,這世道它偏偏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它更像是一塊磨砂玻璃,你看得見光影,卻摸不清具體的輪廓。」
「退一萬步講,就算你不顧一切,豁出身家性命,把趙德剛和劉廠長他們都告倒了,然後呢?」
陳冬河目光沉靜地看著馬文,停頓了幾秒鐘,這才自顧自地回答道:
「就算上面派來了新廠長,新領導,他們又會怎麼看待你?」
「他們會把你當成維護正義的英雄,還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破壞安定團結局面的刺頭?」
「往後,廠里但凡有點風吹草動,他們第一個懷疑的,提防的,會是誰!」
「你馬師傅還能安心搞你的技術嗎?你的那些改進方案,還會有人支持嗎?」
馬文牙齒咬得咯咯響,瞪著發紅的雙眼,顫抖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那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蛀空國家財產。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
陳冬河聞言,臉上非但沒有慍色,反而露出一絲帶著理解和些許無奈的笑意:
「既然你有這份心氣,這份堅持,那為什麼不換條路走?跟著我干!」
「那條生產線,你來接手,對外就說,是你馬文修好了它,讓它重新轉起來的。」
「我甚至可以明白地告訴你,我不怕你惹麻煩,也不怕你堅持原則。」
「我在乎的,是我手底下的工人能不能按時拿到工資,能不能吃飽穿暖。」
「只要是為了這個目標,哪怕有些黑鍋需要我來背,我也認了。」
他話鋒一轉,指向了問題的另一個核心。
「可是老馬,你再回過頭想想,為什麼在罐頭廠,出了事之後,幾乎所有人都站到了你的對立面。」
「難道整個廠子,就你一個明白人,其他人都是昏聵糊塗,或者同流合污的嗎?」
「你……有沒有在自己身上找過原因?」
馬文猛地一怔,張了張嘴,想要反駁,腦海中卻不自覺地開始回溯自己進入罐頭廠後的點點滴滴。
從最初滿懷熱情地提出各種技術革新方案,到一次次因「不符合實際情況」、「影響工人積極性」被駁回。
從因為堅持操作規程而得罪老師傅,到因為拒絕在維修記錄上含糊其辭而開罪領導。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眾人皆醉我獨醒。
此刻被陳冬河一點,才恍惚意識到,自己似乎確實在不知不覺間,將很多人都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他的堅持沒錯。
但他的方式,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割傷了許多人安於現狀的神經。
陳冬河觀察著他的神色變化,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便適時添上最後一把火:
「看來,你也想到了一些。工人們最關心的是什麼?不是機器有多先進,不是生產效率能提高几個百分點!」
「他們關心的是一家老小的飯碗,是每個月那點固定的工資和糧票。」
「你想想,如果你的那些技術改進真的全面推行下去,一條生產線上需要的工人減少了,那些多出來的人怎麼辦?他們的飯碗,你管嗎?」
馬文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帶著技術人員的嚴謹和刻板:
「按照我的優化方案,一條生產線至少可以削減三分之二的人工,效率卻能提升一倍不止……」
陳冬河沒有再說話,只是用一種平靜的目光靜靜看著他。
馬文自己說完,也仿佛意識到了什麼,愣在那裡。
而他媳婦兒在一旁,早已是臉色煞白,失聲喊道:
「老馬。你……你糊塗啊!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你這是要把全廠的人都得罪光啊!」
「怪不得……怪不得沒人幫你說話……」
「咱們家要是沒了你那點定量,我們娘幾個……我們娘幾個可怎麼活?!」
「你這是……你這是要把咱們往絕路上逼啊!」
妻子這最後一句帶著絕望的哭喊,如同一聲驚雷,在馬文混亂的腦海中炸響。
震得他臉色瞬間慘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內心某些堅固的東西,正在發出碎裂的聲響。
他兀自強撐著,聲音卻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和虛弱:
「我……我這也是為了集體……為了國家……」
「如果人人都像他們那樣只顧自己,我們的事業……」
後面的話,被他媳婦兒猛地撲上來,死死捂住了嘴。
那些話在這個年代太過敏感,太過危險。
尤其是在陳冬河這樣一個「外人」面前。
一旦被曲解上報,後果不堪設想。
女人眼中充滿了驚恐與哀求,對著丈夫用力搖頭。
陳冬河適時攤了攤手,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靜:
「老馬,你自己也看到了,也想到了。一旦你的技術真正落地,觸及了多少人的切身利益。」
「那些可能會失去崗位的正式工,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感激你為了廠子長遠發展做出的貢獻,還是會恨你砸了他們的鐵飯碗?」
「但我這裡不一樣!」陳冬河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誠懇和邀請的意味,「我拿下那條舊生產線,不是為了裁人,是為了創造更多的崗位。」
「而且,我可以跟你交個底,我生產出來的罐頭,目標是賺外匯,是為國家創造實實在在的價值。」
「這或許比你單純在廠里告狀,更能實現你的抱負。」
「也許你現在還不相信我,但這沒關係。你不妨先跟著我干一段時間看看。」
「至於你去不去工會告趙德剛……其實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在眾口一詞的情況下,你沒有確鑿的證據,最終大概率會是不了了之。」
「趙德剛讓我來找你,看中的不是你的脾氣,而是你實打實的技術。」
「話說得再多,也是空談。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我相信,你心裡已經有了決斷。」
「我先走,你若是想通了,改變主意了,隨時可以按這個地址來找我。」
陳冬河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已寫好的紙條,輕輕放在旁邊的破舊木桌上,然後不再多言,轉身向門外走去。
他相信,生活的重壓和家庭的未來,會幫馬文做出最現實的選擇。
理想固然璀璨,但現實往往更需要人低頭。
馬文死死盯著陳冬河離去的背影,拳頭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一邊是他堅守了半生的道德底線和寧折不彎的脾氣,是與那些蛀蟲魚死網破的決絕。
另一邊,是妻子絕望的淚水,是孩子們因營養不良而茫然無助的眼睛,是這個風雨飄搖,即將破碎的家。
他艱難地轉過頭,再次看向妻子。
昏暗的煤油燈光下,妻子那過早爬上皺紋的臉龐,那因長期操勞和缺乏營養而乾枯發黃的頭髮,像針一樣刺著他的心。
他的目光又掃過蜷縮在炕上的三個孩子。
老大懂事地摟著妹妹,老二則眼巴巴看著桌上那半塊窩窩頭。
他的身軀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一種巨大的悲涼感席捲了他。
如今,擺在他面前的,似乎只剩下兩條路。
一條是撞得頭破血流,可能家破人亡的不歸路。
另一條,則是向現實妥協,接受這份帶著「屈辱」意味的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