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的內心仿佛被投入滾油的活魚,劇烈翻騰、掙扎。
各種念頭互相撕扯,讓他備受煎熬。
原則、尊嚴、家庭、孩子……
這些詞彙在他腦中盤旋碰撞,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看到陳冬河已經快走到大院門口,那決然離去的背影,仿佛象徵著最後一絲希望的流逝,讓他心裡陡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
他不能再失去這次機會了。
為了這個家,為了孩子!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的迷霧。
他猛地吸了幾口氣,像是要藉此壓下喉嚨里的哽咽和胸膛間的憋悶,然後幾乎是踉蹌著衝上前,張開雙臂,攔在了陳冬河面前。
陳冬河停住腳步,站在大院門口朦朧的夜色里,臉上依舊沒有什麼過多的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保持著一種溫和而篤定的光芒。
「老馬,決定好了?」他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情緒起伏,「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尊重。畢竟,你之前也受夠了被人反覆打擾的滋味。」
馬文用力搖頭,臉上混雜著不甘、屈辱,以及一種認命般的頹然。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仿佛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妥協的話語擠出喉嚨:
「我……我明白了。你說得對……現在去告他們,無異於以卵擊石,他們不會承認,我也沒有證據……我……我跟你干!」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需要積蓄力量才能說出後面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不為別的……就為了讓孩子和他娘,能吃上一頓飽飯。」
「你可能覺得我轉變太快,或許不理解……我用兩個字來告訴你為什麼——活著。」
「活著……」
他又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仿佛有千斤重擔隨之壓在了心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是啊,活著,多麼簡單而又沉重的兩個字。
在生存面前,許多曾經的堅持,似乎都不得不退讓。
他感到一種深刻的悲哀,為自己,也為這無奈的現實。
他知道自己的性格倔強,難以改變。
但老祖宗也說過,識時務者為俊傑。
尤其是在當下這個環境,很多時候,大家追求的不是建功立業,而是一個「穩」字。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這才是大多數人的生存哲學。
他以前不屑一顧,嗤之以鼻。
現在,卻不得不低頭。
陳冬河看著他臉上變幻的神色,那掙扎、痛苦、最終歸於無奈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務實的確認:
「老馬,你這是……怕了。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馬文抬起頭,迎上陳冬河的目光,沒有否認,只是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算是吧!以前覺得只要技術硬,走到哪兒都不怕。現在……現在知道了,光有技術,不夠。」
陳冬河點頭,神色變得鄭重:「我今天來,目的很單純,就是邀請你。」
「我的罐頭廠剛起步,百廢待興,急需你這樣懂技術、有原則的人才。」
「他們不懂你的價值,我懂。我需要的就是一個在技術上鐵面無私、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
「只要你過來,設備科主任的位置,就是你的。」
馬文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下意識追問:「此話當真?!」
這個職位,是他之前在國營大廠都不敢奢望的。
那不僅僅是一個職位,更是一種對他技術的認可和尊重。
「絕無虛言!」
陳冬河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魄力。
馬文緊緊咬著牙關,感受到身後妻子和孩子們投來的目光,那目光中充滿了期盼、擔憂,還有一絲久違的亮光。
雖然沒有說話,但那目光已然說明了一切。
他知道自己過去做人的失敗,但也明白了肩上沉甸甸的責任。
他想起自己當初的天真,以為靠著技術就能硬氣,誰也動不了自己這個有真才實學的技術員。
結果現實給了他沉重一擊。
「好!我答應你。」
馬文終於下定決心,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多了幾分堅定:
「我不再去找他們的麻煩。但是……我也有一個條件。」
陳冬河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不怕你有條件,就怕你什麼都不提。我這個人做事喜歡乾脆,目標明確。」
「讓你來做這個設備科主任,就是看中你的技術和管理能力。」
「只要你能把設備管好,保證生產,你的位置就無人可以動搖。」
他頓了頓,給出了更重的承諾:「我們甚至可以簽一份正式的聘用合同。明確你的職責和權力。」
「你這個主任,主管全廠設備,擁有技術上的絕對話語權。」
「只要你的要求是為了工廠好,是為了生產安全和技術進步,哪怕是我這個廠長,也無權干涉你的決定。」
馬文徹底震驚了。
他沒想到陳冬河竟然有如此大的魄力,不僅給了他主任的職位,更給了他前所未有的自主權。
這在他待過的國營廠里,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一股久違的熱流湧上心頭,那是被信任、被重視的感覺。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仿佛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支點。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說道:「廠長,既然你這麼信任我,那我也不藏著掖著。那套生產線,我比誰都熟悉。」
「它現在看起來是修好了,但其實還有幾個關鍵部位的隱患沒有徹底排除。」
「如果不按照標準工藝進行校正和改進,最多再運轉兩三個月,肯定要出大問題,到時候損失就大了。」
「還有工人操作方面……必須嚴格按照設備操作規程來。絕對不能圖省事,隨意簡化步驟或者超負荷運行。」
「否則不僅影響產品質量,更會極大地縮短設備的使用壽命。」
「這是我最基本的條件,必須答應。」
馬文一旦涉及到技術領域,立刻恢復了那種嚴謹甚至有些刻板的態度。
陳冬河雖然擁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和眼界,但在具體的機械設備管理上,他深知「專業人做專業事」的道理。
他看著馬文那認真乃至有些執拗的神情,非但沒有不悅,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舒展。
他要的就是這種對技術一絲不苟的態度。
「這是自然。」陳冬河肯定地點頭,「專業的事情,就交給專業的人來做。外行指導內行肯定要不得,這種情況也不會在我的場子裡出現。」
「你作為設備科主任,提出規範操作的要求,天經地義,合情合理。」
「我可以向你保證,所有上崗的工人,都必須經過你的培訓,嚴格按照你的要求來操作設備。」
「如果有人敢陽奉陰違,違背操作規程,無論他是誰,有什麼背景,我都可以直接讓他走人。」
「別忘了,這是我的廠子,我說了算。不像國營單位,有那麼多掣肘。」
馬文聽到這裡,心態已經發生了顯著變化。
從一開始的牴觸、懷疑,到現在的接受,甚至開始為工廠的未來考慮。
他連續深呼吸了幾次,臉上露出了些許尷尬和難以啟齒的神色,目光再次投向妻子和孩子。
他想把家人接去臨縣,可也知道這其中的艱難,戶口、糧食關係、住宿……都是大問題。
讓妻兒繼續留在這裡挨餓受苦,他實在放心不下。
陳冬河何等敏銳,立刻就從他的神色中猜到了難處。
他臉上露出溫和笑容,主動開口道:
「老馬,我看嫂子和孩子們留在這裡,你也難以安心。他們的口糧定量恐怕也緊張。」
「不如這樣,一起搬到廠里去。我們工廠的食堂,對工人是免費開放的。」
「不敢說吃得有多好,但絕對能讓大家吃飽肚子,至少不會餓著孩子。」
他又將目光轉向馬文媳婦,語氣誠懇:
「嫂子到了那邊,如果方便,也可以幫著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比如辦公室的一些文書、人事管理之類的雜事。」
「我看嫂子也是知書達理的人,這方面應該沒問題吧!這樣既不耽誤照看孩子,也能給家裡添點收入。」
馬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陳冬河不僅接納了他,竟然還為妻子考慮了工作。
在這個工作機會極其稀缺的年代,一份正式工作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他激動得連連點頭,忙不迭替妻子回答: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我媳婦兒是高中畢業。本來……本來也是能分配工作的。」
「只是……只是前些年家裡成分有點問題,受了點牽連,就給耽誤了……」
說到後面,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澀然。
那動盪的十年,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
陳冬河理解地點點頭,沒有深究,只是溫和地說: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到了新地方,一切重新開始。只要肯干,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馬文看著陳冬河,眼眶不由得發熱。
想起自己之前的惡劣態度,對比陳冬河此刻以德報怨,處處為他們著想的安排,他心中充滿了感激和愧疚。
他用力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異常堅定:
「廠長,啥也不說了。你如此待我,待我的家人,我馬文……必當竭盡全力,肝腦塗地。士為知己者死!」
陳冬河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經過這次幾乎將他擊垮的磨難,馬文骨子裡的原則和底線或許未曾改變。
但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埋頭硬沖,不懂變通的「鐵頭娃」了。
生活的教訓是最好的老師,總是最能讓人成長。
他微笑著拍了拍馬文的肩膀,語氣篤定地說:
「馬文同志,我相信你的能力和為人。不過眼下,廠里的宿舍還在規劃建設中,條件可能會比較艱苦。」
「你們一家子過去,暫時先克服一下,等宿舍建好了,我第一時間給你們安排一套。」
「咱們廠以後會自己建房子,也會根據貢獻給工人分房子。」
「不光是房子,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廠里也會儘量提供。」
馬文忙不迭地點頭,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
他在這邊的罐頭廠早已是邊緣人物,人緣極差,就是因為自己過去太過死板,不通人情世故。
這次背黑鍋的事件,更是讓他深刻認識到,光有技術,不懂得處理人際關係,同樣寸步難行。
他原本以為技術就是一切,現在才明白,有時候,人和人之間的那點情分,關鍵時刻也能頂大用。
陳冬河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語氣沉穩地寬慰道:
「到了我那邊,你大可把心放到肚子裡。只要你技術過硬,能把設備管好,就是我陳冬河看重的人。」
「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即便你的脾氣比原來更硬,要求比原來更嚴,我也照樣支持你,保住你。」
「在我這裡,技術硬,就是你可以挺直腰杆的最大資本。」
「天才嘛,總有點自己的脾氣和傲骨,這很正常。」
「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肯定能讓咱們罐頭廠的設備平穩運行,安全生產。」
「我把設備全權交給你,讓你坐這個主任的位置,就是希望你能甩開膀子,沒有後顧之憂地發揮你的才華。」
「為咱們廠,也為你自己,拼出個更好的未來。」
這番話,如同暖流灌入馬文的心田,讓他這些日子以來所受的委屈、壓抑和不安,都得到了極大的撫慰。
他重重地點頭,胸口起伏,擲地有聲地保證道:
「廠長,你放心!我馬文在這裡跟你立下軍令狀。技術方面,只要有我在,就絕不讓設備出任何大的紕漏。」
「那套生產線,我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每一個螺絲。」
「前期可能人手不足,沒關係,我一個頂仨,一定能把它維護得妥妥噹噹。」
陳冬河要的就是他這個態度和保證。
在這個年代,普通工人好招,但像馬文這樣有真才實學,又對特定設備如此熟悉的專業技術人才,簡直是可遇不可求。
這次能把他招攬到手,真可謂是意外之喜,如同撿到了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