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馬強。
不過短短時日不見,他整個人都瘦脫了形,原本合身的舊中山裝現在像是掛在衣架上,空蕩蕩的。
臉上帶著一種不健康的灰敗氣,眼窩深陷,眼神躲閃,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猥瑣和惶然。
他手裡捏著一個皺巴巴的空煙盒,看見陳冬河,臉上立刻堆起諂媚到近乎卑微的笑容,腰也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他快步走進院子,反手小心翼翼地把院門掩上,仿佛怕被外人看見。
然後從口袋裡摸索著,掏出一包明顯是剛拆開,準備用來充門面的「大前門」香菸,抖抖索索地抽出一支,雙手捧著,遞向陳冬河。
「陳……陳兄弟,」他喉嚨有些乾澀,聲音帶著沙啞,「抽……抽支煙。」
陳冬河沒有接,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審視著他,仿佛在看一件不潔之物。
院子裡的空氣似乎都因他的到來而凝滯了幾分。
馬強舉著煙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更加勉強,帶著幾分尷尬和哀求。
他訕訕地把煙收回,自己也沒心思點,直接別在了耳朵上,搓著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艱難地開口道:
「陳兄弟,今天……今天我過來,是實在沒辦法了,有件天大的難事,想求您幫幫忙。」
「這事……這事眼下恐怕也只有您能拉我一把了。」
他頓了頓,觀察著陳冬河的臉色,見對方毫無反應,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語氣帶著刻意的賣慘:
「您也知道我現在的處境,家裡兩張嘴等著我吃飯,我那二舅哥癱在床上,就是個無底洞……李紅梅她……」
「打住。」
陳冬河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一樣,瞬間打斷了馬強的話:
「不用跟我訴苦,直接說,你想幹什麼?如果是舉手之勞,不違背原則,我不介意伸把手。」
「如果是讓我為難的事,你現在就可以轉身走了。」
他對馬強這種人從心底里厭惡,更不想與他有任何深入的瓜葛。
不管對方接下來要說什麼,他都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拒絕。
與這種人牽扯,只會惹來一身腥臊。
馬強被噎了一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看得出來陳冬河的不耐煩和疏離,但事已至此,他別無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
「是……是這樣的。我想找你們村的赤腳醫生,開點……開點打胎的藥。」
他說出「打胎」兩個字時,眼神閃爍,不敢看陳冬河的眼睛。
「我們李家村那邊的醫生,就是個老古板,說什麼也不同意,還罵我喪良心……」
「可是,李紅梅她……她確實是懷上了。」
他抬起頭,試圖在陳冬河臉上找到一絲同情或理解,但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急忙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急於撇清的急切:
「我肯定不能讓她生下這個野種!誰知道是哪個王八蛋的!」
「而且她現在面黃肌瘦,營養不良,生出來的孩子肯定也是病秧子,養不活!」
「所以我就想著,能不能先把孩子拿了,然後……然後我想辦法給她補補身子,等她身體養好一些……以後再說生孩子的事。」
陳冬河的眉頭緊緊皺起,面色越發冰冷,他盯著馬強,一字一頓地問道:
「是你的孩子嗎?」
馬強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回答得斬釘截鐵,甚至帶著一絲怨毒:
「絕對不是我的種!我早就去醫院查過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讓女人懷上孩子!」
他似乎覺得這還不夠,又賠著笑臉,帶著一種近乎自辱的語氣解釋道:
「我……我身體有點先天的小毛病,干那事兒沒問題,不影響。」
「但就是……就是種子不行,醫生說是啥死精症。我也不太懂,反正就是生不了娃。」
陳冬河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他眉頭微蹙,捕捉到了馬強話里潛藏的信息,心中升起一個令人作嘔的猜測。
他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質詢:
「李紅梅不是一直被你看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嗎?她怎麼會懷上別人的孩子?」
馬強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臉上青紅交錯,眼神慌亂。
他總不能直接告訴陳冬河,自己因為丟了放映員的工作,又好吃懶做,沒有任何收入來源,坐吃山空之後,便動了歪心思。
默許甚至逼迫李紅梅用身體去換取那些微薄的糧食和零錢吧?
這事實在是太齷齪,太難以啟齒了。
他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陳冬河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已然明了。
陳冬河看著馬強那副支支吾吾,眼神閃爍的猥瑣模樣,心裡如同明鏡一般。
他結合之前聽到的一些風言風語,以及馬強此刻難以啟齒的態度,瞬間就猜到了那個最不堪的可能性。
一股難以言喻的厭惡感湧上心頭。
他懶得再跟這種人虛與委蛇,沒好氣地斥道:
「馬強,你乾的這些齷齪事,跟我有一毛錢關係嗎?我不是你爹娘,沒義務替你擦屁股!」
「你想幹什麼,用不著跑到我這兒來報備!」
馬強被他斥責得面色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若非走投無路,他打死也不願意來求陳冬河。
李國棟今天上午帶著幾個本家侄子,直接闖進他暫住的那間破屋。
什麼話都沒說,揪住他就是一頓狠揍,拳拳到肉,到現在他身上還疼得厲害。
李國棟只丟下一句話:
「再敢在村里干丟人現眼的事,敗壞我們李家村的名聲,老子打斷你的狗腿!」
他是真的怕了。
李國棟在村裡的威望極高,而且為人正派,手段也硬,說到做到。
他想起陳冬河的媳婦李雪是李國棟的外甥女,便想著能不能通過陳冬河這邊遞個話,緩和一下關係。
至少讓李國棟別再盯著他。
他甚至抱著一絲僥倖,覺得陳冬河肯定也恨李紅梅,或許會樂意看到李紅梅受罪,從而站在自己這邊。
他硬著頭皮,臉上重新堆起那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笑容,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
「陳兄弟,您……您別動氣。是這麼回事,您大舅,李國棟李叔,他……他可能對我有點誤會。」
「今天上門……教訓了我一頓。我尋思著,能不能請您……或者請您媳婦,幫忙在李叔面前美言幾句?」
「那李紅梅她就是自作自受,落到今天這地步純屬活該,我真沒……」
「滾!」
陳冬河沒等他說完,便從牙縫裡冷冷地擠出一個字。
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能將馬強那點齷齪心思徹底洞穿。
他雖然對李紅梅過往的所作所為心有芥蒂,但馬強這種逼良為娼,利用女人身體牟利的行徑,更加令人不齒,突破了做人的底線。
而且,這傢伙竟然還敢厚著臉皮找上門來,想把他也拖下水?
萬一這事傳出去,別人會怎麼想?
會不會以為他陳冬河和馬強這種人有不清不楚的關聯?
這簡直就是給他憑空製造把柄!
馬強被陳冬河這毫不留情的一聲「滾」嚇得一哆嗦,後面的話全都噎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陳冬河那冰冷徹骨的眼神,心底那點僥倖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
他深知自己根本惹不起現在的陳冬河。
無論是實力、財力還是影響力,兩人都已天差地別。
他不敢有絲毫猶豫,連忙點頭哈腰,語無倫次地道:
「是是是……我滾,我這就滾……陳兄弟您別生氣,就……就當是我沒來過,沒來過……」
說完,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轉身,倉皇地拉開院門,像只受驚的兔子般竄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就會再挨揍。
看著馬強狼狽逃離的背影,陳冬河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事情果然如他猜測的那樣,李國棟肯定是聽到了風聲,看不下去,出手教訓了馬強。
如果只是這樣,倒也罷了。
可聽馬強話里的意思,李紅梅竟然真的被他當成了賺錢的工具,他自己成了皮條客……
這簡直駭人聽聞!
在城裡,某些陰暗角落存在這種勾當,他或許會冷眼旁觀。
但這是在民風相對淳樸的農村!
一旦這種事在村里傳開,並且坐實,整個村子的名聲就臭了!
十里八鄉都會指指點點,誰家的姑娘還敢嫁過來?
誰家的小伙還能娶到外村的媳婦?
李國棟作為一村之長,絕不可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這關乎整個宗族的顏面和未來。
他原本留著馬強,只是想讓他看著李紅梅,讓那個曾經心高氣傲,刻薄勢利的女人也嘗嘗被人拿捏、仰人鼻息的滋味,受盡精神和生活上的雙重折磨。
卻萬萬沒想到,馬強這個混蛋,竟然能幹出如此下作,毫無底線的事情!
他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這件事不能放任不管。
倒不是同情李紅梅,那個女人的確咎由自取。
他擔心的是,這件事如果鬧大,可能會牽連到李國棟。
作為村幹部,管轄範圍內出現這種傷風敗俗的事情,李國棟有失察之責,上面追究下來,難免會影響他的聲望和前途。
必須得想辦法解決這個隱患。
他轉身進屋,找到正在灶間準備晚飯的李雪。
李雪見他臉色凝重,放下手中的活計,關切地問道:
「冬河哥,咋了?剛才誰來過了?我好像聽見你讓人滾?」
陳冬河沒有隱瞞,將馬強來找他,以及其透露出的信息,簡明扼要地告訴了李雪。
李雪聽完,眼睛瞬間瞪圓了,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憤怒:
「冬河哥,你……你說的是真的?馬強他……他真的讓紅梅姐去……去干那種事?」
她雖然恨李紅梅過去的刻薄和挑撥,但也從未想過她會淪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論起來,她也算是跟李紅梅沾親帶故的。
陳冬河眉頭緊鎖,點了點頭沉聲道:
「這是他親口承認的,雖然說得含糊,但意思很明顯。」
「他現在怕大舅再找他麻煩,所以想讓我們幫忙說情。這怎麼可能?」
「我們現在必須想辦法,不能讓這顆老鼠屎壞了整鍋湯,更不能讓他影響到大舅。」
李雪也是個聰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
她急聲道:「冬河哥,那我現在就回娘家一趟,把這事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大舅!」
「不用想什麼迂迴的辦法了,馬強都干出這種畜牲不如的事情了,我大舅肯定容不下他!」
「之前估計是沒抓到真憑實據,既然他現在自己找上門來漏了底,正好!」
她越說越氣,語速也快了起來。
「趁他現在不在家,我讓我大舅帶人去他家裡搜搜看,只要找到李紅梅,當面問清楚,一切就都明白了!」
「李紅梅早就被我姥爺當著全族人的面逐出村子了,她不算我們李家村的人。」
「至於馬強,他愛死哪兒死哪兒去,但這種禍害絕對不能留在我們村!連這種錢都賺,他還是個人嗎?」
陳冬河看著情緒激動的李雪,知道她是真被氣壞了,也擔心舅舅。
他略一沉吟,搖了搖頭,拉住了就要往外走的李雪:
「小雪,你先別急。這件事,不能讓大舅直接出面。」
「為什麼?」李雪不解。
陳冬河冷靜地分析道:
「大舅是村幹部,做事要講證據,要顧及影響。」
「就算現在去搜,馬強肯定早有防備,未必能找到什麼。而且,這種事鬧得人盡皆知,對村子的名聲終究不好。」
「最好能讓馬強自己主動離開,悄悄地消失。」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這樣,我現在就去追馬強。他剛才說要去咱們村赤腳醫生那兒,估計還沒走遠。我去跟他好好談談。」
李雪對陳冬河有著絕對的信任,聽他這麼說,雖然心裡還是氣憤難平,但也點了點頭:
「冬河哥,那你小心點。馬強那種人,啥事都幹得出來。」
「放心,他不敢把我怎麼樣。」
陳冬河拍了拍李雪的手,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即大步流星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