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冬河腳步很快,沒走多遠,就在通往村赤腳醫生家那條僻靜的小路拐角,看到了馬強垂頭喪氣的身影。
他手裡果然拎著一小包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想必就是他從赤腳醫生那裡軟磨硬泡來的打胎藥。
看他那副臊眉耷眼的樣子,估計在醫生那裡也沒少挨罵。
馬強正低頭走著,心裡盤算著回去怎麼逼李紅梅喝藥。
冷不丁一抬頭,看見陳冬河如同鐵塔般攔在路前方,嚇得他魂飛魄散,差點把手裡的藥包扔出去。
「陳……陳兄弟?」
他聲音發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您……您怎麼在這兒?是……是找我嗎?」
他不知不覺又用上了敬語,姿態放得極低。
陳冬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淡漠得像結了冰:
「我不知道你具體幹了什麼,也沒興趣知道。但我有幾句話,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提醒你。」
馬強心中一緊,連忙豎起耳朵。
陳冬河不緊不慢地說:「我媳婦她大舅,李國棟,是什麼脾氣,你在李家村待了這些日子,應該很清楚。」
「他今天只是揍你一頓,那是他手裡還沒拿到確鑿的證據。」
「如果讓他抓住了把柄,知道你在他眼皮子底下干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你覺得,你還能像現在這樣站著跟我說話嗎?」
馬強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李國棟今天那頓拳腳,已經讓他心有餘悸,陳冬河的話,更是像一把錘子,砸在了他最恐懼的地方。
陳冬河看著他這副慫樣,心中鄙夷,繼續說道:
「聽我一句勸,村里,不是你能長久待下去的地方。」
「池淺王八多,有點什麼事,半天就能傳遍十里八鄉。」
「縣城,或者市里,那才是真正能混的開的地方。」
馬強愣愣地看著陳冬河,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陳冬河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話語變得隱晦起來:
「你可能覺得在城裡人生地不熟,沒關係沒門路。但你以前是放映員,走街串巷,認識的人總比我們這些泥腿子多。」
「找個落腳的地方安頓下來,稍微……散播點消息出去,以李紅梅那模樣,還怕沒有客人上門?到時候,錢不就源源不斷地來了?」
馬強瞳孔微縮,他聽懂了!陳冬河這是在指點他,讓他帶著李紅梅去城裡「做生意」!
這……
他訥訥地看著陳冬河,心裡五味雜陳。
一方面,他覺得這確實是一條出路,在城裡確實更隱蔽,來錢也可能更快。
但另一方面,他又充滿了恐懼和猶豫。
縣城那些地方,幹這行當的都有各自的地盤和勢力,他一個外來的,貿然插進去,會不會被人打斷腿?
陳冬河清晰地看到了馬強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猶豫、恐懼和掙扎。
他聲音依舊平靜,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漠:
「建議和提醒,我都給你了。你不會真以為村里是什麼法外之地,能由著你胡來吧?」
「老話都說皇權不下鄉,但那是指天高皇帝遠,村里自有村裡的規矩!」
「宗族的規矩,有時候比王法還厲害!」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盯著馬強。
「現在村里關於你的風言風語已經傳開了,只是很多人還半信半疑,或者礙於沒有證據。」
「如果你繼續這麼搞下去,惹了眾怒。到時候,來找你麻煩的,可就不止是我大舅了。」
「那些村里老娘們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她們要是知道自家男人可能在你這裡偷過腥,你覺得她們會怎麼對付李紅梅?抓花她的臉都是輕的!」
「到那時候,李紅梅破了相,你還有什麼本錢?!」
說完這番話,陳冬河不再停留,轉身,邁著沉穩的步子離開。
該點的都已經點了,如果馬強還是個聰明人,就知道該怎麼選擇。
如果他冥頑不靈,非要留在村里作死,那最後落得什麼下場,也都是他咎由自取,與人無尤。
走出去十幾步遠,陳冬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回過頭,臉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諷:
「本來我覺得李紅梅就不是個東西。現在看來,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好自為之吧!小心點,別真被村里那些義憤填膺的爺們兒老娘們,堵在家裡活活打死。到那時候,你連哭墳都找不著地方。」
他不再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另一頭。
馬強獨自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包打胎藥,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忍不住打了個劇烈的寒顫。
陳冬河最後那幾句話,像冰錐一樣扎進他心裡。
他知道,陳冬河對李紅梅有恨意,所以才會「提醒」他,不想讓李紅梅死得太痛快。
然而,陳冬河描繪的那種被全村人唾棄,甚至被私刑處置的場景,更是讓他恐懼到了骨子裡。
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離開村子,去縣城從頭開始?
他已經習慣了在村里這種雖然清苦但沒什麼太大風險的生活。
李紅梅懷了野種,打掉就是。
等她身體稍微恢復,繼續用她來賺錢,似乎也是一條活路。
雖然錢不多,但至少餓不死,也能有點零花。
可是……以後呢?
難道一輩子就靠著這個讓自己蒙羞的女人過活?
想到這裡,一股難以抑制的怨恨和屈辱湧上心頭,讓他眼睛都有些發紅。
如果不是李紅梅當初水性楊花,勾搭野男人,還把那野種賴給自己,他也不至於丟了放映員的工作,不至於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這一切,都是李紅梅這個賤人害的!
還有李國棟,還有那些看不起他的村民……他們都該死!通通都該死!
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戾,逐漸取代了恐懼,占據了他的心神。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充滿怨毒的低語:
「既然你們所有人都不想讓我好過,那你們也別想好過了!」
「就算要離開村子,老子也要讓你們脫層皮!尤其是李國棟!」
他對陳冬河有根深蒂固的懼怕,不敢有絲毫報復的念頭。
但對李家村的人,尤其是今天剛揍過他的李國棟,他心中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看著手裡那包打胎藥,他臉上露出了猙獰而扭曲的表情。
「想讓我走?沒那麼容易!」
此時,他再無猶豫,攥緊了藥包,快步朝著李家村的方向走去。
他決定,回去就先逼李紅梅把藥喝了。
然後……他要想辦法,在離開之前,給李國棟找點麻煩,至少也要噁心噁心他!
然而,馬強並不知道,陳冬河其實並未走遠。
在離開馬強的視線後,陳冬河便繞到了另一條小路,憑藉對地形的熟悉,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
他了解馬強這種人的秉性,欺軟怕硬,睚眥必報。
自己雖然警告了他,但他未必會乖乖聽話,反而可能因為怨恨而做出更極端的事情。
他不能冒這個險。
必須確保馬強不會狗急跳牆,真的去報復李國棟或者做出其他危害村子穩定的事情。
馬強心裡盤算著歹毒的計劃,腳下生風,很快便回到了李家村的村口。
村口的老槐樹下,依舊坐著幾個納鞋底、縫補衣服的婦女。
看到馬強回來,她們立刻停止了說笑,投來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
「呸!什麼髒東西,還有臉回來!」
一個性子潑辣的大嬸直接朝著馬強來的方向啐了一口。
「就是,乾的那些事,簡直畜生不如!李紅梅就算再不是東西,那也是個人,不是牲口!」
「當初老村長就不該心軟,讓他這種禍害進咱們村!」
眾人七嘴八舌地指責著,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針一樣扎在馬強心上。
他現在幾乎可以確定,村里關於他的謠言已經甚囂塵上。
只是大家還沒有確鑿的證據。
否則,恐怕就不是吐口水這麼簡單了。
其實,村里人也不全是正義感爆棚。
有些心思活絡的婦人,心裡還藏著別的擔憂。
她們怕的是,如果馬強真的在村里搞暗門子,那自家那個管不住褲腰帶的男人,會不會也偷偷去過?
這要是傳出去,或者被揪出來,那丟人就丟大了,整個家都得散!
所以,她們對馬強的存在,充滿了警惕和排斥。
馬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強行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對著那幾個婦女解釋道:
「幾位嬸子,大嫂,你們……你們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我馬強雖然沒啥大本事,但也不會幹那種傷天害理的事啊!」
他見幾人根本不信,依舊用那種看垃圾的眼神看著他,心中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但臉上卻努力做出更加委屈和落寞的表情,嘆了口氣,說道:
「唉,算了,既然大家都這麼不待見我,覺得我留在村里礙眼,那我……我今天就走!我帶著李紅梅搬去縣城住!」
「我在鄉里還有套老房子,賣了它,去縣城租個房子落腳。」
「我以前是放映員,認識街道辦和廠里的一些人,租個房子應該不難。」
「我這就回去收拾,立刻搬走,絕不礙各位的眼!」
他說完,還像模像樣地對著那幾個婦女拱了拱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卻又不得不忍氣吞聲的模樣。
那幾個納鞋底的婦女聽到這話,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臉上都露出了幾分意外。
但更多的是一種「總算走了」的釋然和輕鬆。
沒有人出言挽留,甚至沒有人接他的話茬,只是冷哼了幾聲,便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
馬強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同時也更加確信陳冬河給他的建議是正確的。
留在村里,他已經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雖然恨陳冬河用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對待自己,但他更清楚彼此之間的實力差距。
那點怨恨只能深深地埋在心底,不敢表露分毫。
想到陳冬河那恐怖的武力值和如今在鄉里的影響力,他心底就直冒寒氣。
他不敢再耽擱,低著頭,快步穿過村口,朝著自己那間位於村子邊緣,搖搖欲墜的臨時住所走去。
一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霉味、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臭氣息撲面而來,讓他皺了皺眉。
他將手裡的藥包重重地摔在屋裡唯一一張搖晃的破桌子上。
裡間炕上,李紅梅癱瘓在床的二哥依舊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般躺在那裡,眼神空洞地望著黑黢黢的屋頂,對馬強的到來毫無反應。
馬強厭惡地瞥了他一眼,不耐煩地吼道:
「看什麼看?廢物!聽著,老子現在要帶你那好妹妹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你嘛,就留在這裡自生自滅吧!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
他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回應的時間,罵完便徑直走向角落裡那個通往地下儲藏室的蓋板,用力將其掀開。
一股更濃郁的霉濕氣湧出。
他順著木梯爬了下去,地窖里很暗,只有一點微弱的光從入口處透入。
很快,下面便傳來了李紅梅壓抑的、帶著恐懼的嗚咽聲,以及馬強低沉的咒罵和威脅聲。
「……賤人!把這藥喝了!聽見沒有!敢吐出來老子弄死你!」
「……嗚……求求你……放過我吧……」
悽慘的哀求聲和粗暴的呵斥聲交織在一起,隱隱約約地傳了上來。
炕上,李紅梅的二哥,那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些許波動。
兩行渾濁的淚水,無聲無息地從他深陷的眼眶中滑落,沿著骯髒的臉頰滾落,浸濕了破舊的枕頭皮。
從他殘廢之後,整個世界仿佛都離他遠去了。
他變得沉默寡言,如同行屍走肉。
家裡發生的一切,妹妹遭遇的苦難,他似乎都漠不關心。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廢了。
活著,也不過是一堆逐漸腐爛的肉塊。
他早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和意義。
地窖中的悽慘叫聲,求饒聲,咒罵聲,還在持續。
而此刻,陳冬河正悄無聲息地潛伏在這間破屋後窗外的陰影里,將裡面的動靜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的眼神冷冽如冰,心中最後一絲因為前世恩怨而對李紅梅產生的複雜情緒,也徹底消散。
只剩下對這個時代底層悲劇的冰冷審視,以及對於馬強這種渣滓的徹底厭惡。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身旁土牆粗糙的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