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寶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結滿蛛網的房梁。
外面隱約傳來的爭吵聲,地窖里妹妹壓抑的哭喊和馬強那熟悉的污言穢語,像一把把鈍刀子,反覆切割著他早已麻木的神經。
他艱難地轉動眼球,視線掃過這間昏暗、破敗,散發著霉味和自身腐臭的屋子。
這就是他苟延殘喘的世界,一個連翻身都需要耗盡全身力氣的囚籠。
往事如同潮水,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都是報應啊!」
一聲嘶啞、微弱,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嘆息,從他那乾裂的嘴唇中溢出。
兩行滾燙的淚水,混著臉上的污垢,順著深陷的眼角滑落,浸濕了骯髒不堪,散發著酸臭氣的枕頭皮。
他喃喃自語,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
「如果不是因為做了那麼多錯事,又怎麼可能會是這種報應?」真正的家破人亡……」
「我又變成了這副德行,連生活都不能自理,活著……活著還有什麼用?不過是浪費糧食,招人厭棄……」
他的目光,絕望地投向了地窖入口的方向。
那裡,妹妹的嗚咽和馬強的咒罵還在持續,像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
與其這樣毫無尊嚴地活著,不如……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緊緊纏繞住了他的心臟。
他的手,顫顫巍巍地伸進了身下那硬邦邦,散發著霉味的草墊子底下。
摸索了許久,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粗糙的小玻璃瓶。
那是老鼠藥。
是馬強有一次喝得爛醉如泥,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罵他是「活死人」、「浪費空氣的殘廢」,最後將這小瓶東西狠狠摔在他身上,獰笑著說:
「老子看你活著都嫌礙眼!你要是還有點骨氣,受不了這刺激,就把這玩意兒喝了,一了百了!省得老子天天看著噁心!」
當時他只覺得無盡的屈辱和憤怒,卻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現在,這瓶東西卻成了他唯一能自主選擇的「出路」。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扭曲著僵硬的手指,試圖擰開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瓶蓋。
試了幾次,因為虛弱和顫抖,瓶蓋滑脫了。
他喘息著,積蓄著最後一點氣力,再次嘗試。
這一次,瓶蓋終於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被擰開了。
一股刺鼻的辛辣氣味撲面而來。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瓶口對準了自己的嘴,猛地一仰頭,將那散發著強烈異味的暗紅色液體,全部倒入了口中。
苦澀、辛辣,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噁心感,瞬間在口腔和喉嚨里炸開。
他的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強烈的嘔吐感直衝喉頭。
他下意識地想要吐出來,這是身體本能的抗拒。
但下一刻,他死死地咬住了牙關,喉嚨用力地吞咽著,強行將那令人作嘔的液體咽了下去!
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奇異地取代了之前的痛苦和絕望。
「娘……大哥……我來找你們了……」
他低聲呢喃,聲音模糊不清。
「也不知道你們在下面……過得咋樣……不過我估計……肯定不會太好……」
「畢竟……咱們母子……做了太多的孽……就該受這樣的懲罰……就該受這樣的懲罰啊……」
他的自言自語,漸漸被體內猛然爆發的劇痛所取代。
那感覺,像是有一把燒紅的烙鐵在他的五臟六腑里瘋狂攪動,又像是無數根鋼針在同時穿刺他的腸壁胃壁。
「呃——啊!!!」
悽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猛地從他那瘦削的胸腔里迸發出來。
他整個人如同被扔進油鍋的活蝦,在炕上劇烈地翻滾、抽搐,雙手死死地摳住自己腹部那單薄如紙的衣物,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里。
黑色的,帶著泡沫的污血,不受控制地從他的口鼻中湧出,染黑了炕席,也染黑了他殘存的生命。
這充滿極致痛苦的慘叫聲,把剛剛逼迫李紅梅喝下打胎藥、正從地窖爬上來的馬強嚇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回去。
「操!鬼叫什麼呢!」
馬強罵罵咧咧地爬上來,當他看到炕上李小寶那副七竅流血,痛苦掙扎的恐怖模樣時,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幾秒鐘後,他才反應過來,失聲尖叫道: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吃什麼不好,你他媽真把老鼠藥給吃了?!」
他衝到炕邊,又驚又怒,看著李小寶那迅速失去生機的慘狀,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間淹沒了他。
他氣急敗壞地吼道:「老子……老子又不是少了你吃的!你他媽苟延殘喘地活著不好嗎?非要給老子找事!」
他的叫嚷聲和李小寶垂死的慘嚎,驚動了左鄰右舍。
很快,幾個村民循聲跑了進來。看到炕上的景象,有人立刻驚呼起來:
「我的老天爺!這是咋了?吃耗子藥了?」
「快!快舀大糞水來!灌下去,興許還能吐出來,能救!」
一個年紀大些,有點經驗的老漢急忙喊道。
「我去弄!」
馬強此刻也慌了神,只想儘快擺脫眼前的麻煩,聞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得噁心,扭頭就沖向了屋外那個臭氣熏天的旱廁。
就在這時,聽到動靜急匆匆趕來的李國棟,一腳踏進了屋子。
濃烈的血腥味和異臭讓他眉頭緊鎖。
而當他的目光落在炕上已然只有出氣沒有進氣,模樣悽慘無比的李小寶身上時,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住手!」
李國棟一聲暴喝,如同炸雷,震住了正拎著一桶污穢糞水準備衝過來的馬強。
馬強的動作僵在半空,桶里晃蕩的液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他惶惑地看向李國棟,心跳如擂鼓。
李國棟一個箭步衝到炕邊,伸手探了探李小寶的鼻息,又看了看他口鼻中不斷溢出的黑血和那渙散的瞳孔。
經驗告訴他,人已經沒救了,就算華佗再世也回天乏術。
他猛地轉過身,一雙因為憤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馬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前些天村里人輪流送飯照顧他的時候,他雖然癱了,可也沒像現在這樣!」
「是不是你這狗日的又說了什麼混帳話刺激他了?你這是故意要他的命啊!你就是殺人兇手!」
馬強被李國棟那要吃人般的目光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就想搖頭否認。
然而,沒等他開口,旁邊一個早就看他不順眼的大娘就忍不住指著他的鼻子罵開了。
「國棟,還用問嗎?肯定是這個挨千刀的畜生又罵小寶了!」
「我前天路過,還聽見他在屋裡罵小寶是苟延殘喘的廢物,活著浪費糧食!那話難聽得喲,我都不好意思學!」
「對!我也聽見了!罵得可狠了!」
「可不是嘛,隔三差五就能聽到他嚷嚷,就沒給過小寶好臉色!」
……
圍觀的村民中,立刻有好幾個人出聲附和。
能住在這附近的,平時沒少聽見馬強對李小寶的辱罵。
好歹都是李家人,儘管看不上這一家子,但終究是一個老祖宗傳下來的,而且馬小寶又如此之慘,大家當然不想看到他落到如此下場。
何況還是因為馬強這麼一個外人。
此刻,眾人看向馬強的目光里,充滿了鄙夷和憤怒。
李國棟的臉色黑得如同鍋底。
村里出了這樣逼死人的事情,雖然李小寶是自殺,但究其原因,馬強脫不了干係,必須要上報公社處理。
他強壓著怒火,聲音冰冷得像三九天的寒風:
「馬強!之前你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我還沒找你算清楚!現在又給我搞出人命來了!你這次,徹底完了!」
他指著馬強,一字一頓地道:
「等著吧!公社的人馬上就到!我看你怎麼交代!」
馬強聽到「公社」兩個字,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篩糠似的抖了起來。
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辯解道:「不……不能怪我啊!李叔!我……我就是心情不好,數落了他幾句……」
「誰……誰知道他自己想不開,就去吃老鼠藥啊!」
「他……他自己要找死,不能……不能全賴在我頭上吧?」
李國棟就那麼冷冷地看著他,眼神如同看著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沒有絲毫溫度。
馬強在李國棟的逼視下,心虛地低下了頭,心臟狂跳不止,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害怕的不僅僅是李小寶的死,更害怕公社的人來了之後,深究下去,會把李紅梅的事情也一併抖出來!
到那時候,如果李紅梅豁出去反咬他一口,那他就不只是挨批鬥、遊街那麼簡單了。
恐怕真的要吃「鐵花生」,被槍斃!
想到這裡,無邊的恐懼淹沒了他,一個強烈的念頭冒了出來:
跑!必須趁現在趕緊跑!跑得越遠越好。
李國棟沒再理會他的狡辯,直接對旁邊一個年輕後生吩咐道:
「鐵鎖,你跑得快,立刻去公社,把這裡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報告上去!出了人命,瞞不住,也不能瞞!」
那叫鐵鎖的後生應了一聲,轉身就衝出了屋子。
馬強看到有人去報信了,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他連續深呼吸了幾次,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就又要往地窖口那邊挪動。
「你幹什麼去?!」 李國棟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
旁邊的幾個村民也下意識地挪動腳步,隱隱將馬強圍在了中間。
馬強身體一僵,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聲音顫抖地解釋道:
「我……我去把李紅梅放出來……你們……你們也知道她現在是什麼鬼樣子……」
「難道……難道想讓公社來的領導們……看到她被關在地窖里嗎?」
圍觀的村民們聽到這話,臉上都露出了複雜的神色,彼此交換著眼色,默默地讓開了一條縫隙。
關於李紅梅的事情,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或者心裡有所猜測。
之前沒人去深究,一方面是覺得李紅梅和她二哥落得這個下場是自作自受。
是老李家造孽的報應,懶得管這攤爛事。
另一方面,也是礙於沒有真憑實據,加上馬強這人混不吝,大傢伙兒都不想惹麻煩上身,以至於沒人出頭。
但現在不同了。
公社的人馬上就要來,而且出了人命。
如果再被上級發現村里還藏著這種囚禁,逼迫婦女的醜事,整個李家村的臉都要丟盡了。
他們這些鄰居搞不好也要擔上個「知情不報」或者「縱容包庇」的罪名。
即便是上面不追究,這十里八鄉一旦傳開了去,大家的名聲都要被搞臭。
馬強見眾人讓開,心中暗喜。
他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去放李紅梅,而是想利用這個機會下到地窖,要麼威脅李紅梅統一口徑,要麼……他腦子裡閃過一個更瘋狂的念頭。
他手腳並用地爬下地窖木梯。
地窖里光線昏暗,只有入口處投下的一點微光,勉強能看清角落裡那個蜷縮著的人影。
李紅梅衣衫襤褸,頭髮蓬亂如草,臉上、裸露的皮膚上帶著新舊交錯的傷痕。
她聽到動靜,驚恐地抬起頭。
當看清是馬強時,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
她的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污垢,留下兩道清晰的痕跡。
她死死地盯著馬強,聲音因為長期哭泣和嘶喊而變得沙啞不堪,如同砂紙摩擦:
「我……我已經是按照你說的去做了……你讓那些男人來……來碰我的時候……我也沒有拒絕……」
「你每天打我……罵我……我也都忍了……為什麼……為什麼你還要害死我二哥?!」
「我大哥沒了,娘估計也不在了,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了!」
「現在……現在你是不是還想把我也一塊弄死?!你這個畜生!魔鬼!」
馬強聽著李紅梅的控訴,非但沒有絲毫愧疚,反而被徹底激怒了。
他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抽在李紅梅的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