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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這……不是投機倒把嗎?

2025-10-17 11:28:29 作者: 公子呀呀呀

  可現在,眼前這看著憨厚得像老榆樹疙瘩的後生,趕著三掛大車,車上堆滿了油光水滑,看著就壓秤的豬肉、牛肉甚至羊肉,竟然是為了換他們手裡那幾張輕飄飄,幾乎成了廢紙的煤炭票?

  這票,在他們兜里都揣出汗了,黑市上都沒人正眼瞧!

  為啥?

  礦上誰不知道,這「福利煤」是篩剩下的矸石底子。

  正經煤塊稀稀拉拉,燒起來煙大火苗小,還嗆得人直咳嗽,一股硫磺味兒。

  擱自家小爐膛里湊合燒燒炕還行,可要是煉鋼燒鍋爐?

  礦上技術員說了,那熱值不夠,純粹是糊弄鬼!

  礦上公對公的好煤都緊著鞍鋼,本鋼那些大廠子,挑挑揀揀送過去。

  這些篩下來的「煤尾巴」、「石頭蛋」,才像打發要飯花子似的,當作福利票發給他們這些「燒炕戶」。

  能換給私人燒的,也就是些公社的小磚窯啥的。

  磚窯廠倒是有,可也是公家的。

  排隊等煤的車能從窯口排到礦門口,能等得你心焦。

  那架勢,開春化凍了都不一定能輪上號。

  廣播裡倒是天天喊「解放思想」、「搞活經濟」。

  工商所門口新掛了塊「個體經營」的木頭牌子。

  只要你膽兒肥,敢往那新刷了綠漆的窗口遞申請,執照批得倒是快。

  上頭如今是鼓勵大伙兒「自我發展」,「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嘛!

  可這「神通」背後,是摸著石頭過河的暈乎勁兒,免不了嗆幾口冷水。

  當然,比起整個國家要翻身,要過「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好日子,這點代價又算得了啥?

  廣播匣子裡,那個帶著南方口音的新領導,就是這麼說的。

  當然,這些門道,陳冬河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蹦。

  知道點別人不知道的事,可以說是腦子活泛,眼光毒。

  可要是知道得太多、太超前,那就不是本事,是禍害了!

  到時候,招來的可不光是錢,還有無數雙藏在暗處,能要人命的紅眼珠子。

  悶聲發大財,才是硬道理!

  錢揣進棉襖里兜,比啥都暖和。

  此刻,圍著牛車的人群鴉雀無聲,只有粗重的,帶著煤灰味兒的喘息和拉車老牛偶爾打個響鼻,噴出白霧的聲音。

  一張張凍得發紅髮紫,沾著洗不淨煤灰的臉上,眼珠子瞪得溜圓,裡面全是活見了鬼似的震撼。

  

  他們死死盯著陳冬河臉上那點憨厚的笑意,仿佛要把他臉上那層莊稼漢的皮給扒下來,琢磨出裡頭藏著的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誰也沒想到,在這肉比命還金貴的當口,這後生竟然拿實實在在,能解饞頂餓的肉,換他們手裡這堆公認的「廢紙」!

  這煤炭票,擱一年前黑市上,撐死了也就值個十來塊,還得看人臉色。

  如今「春風」吹過來,公家煤價透明了,漲是漲了點,到二十八塊一噸了。

  可關鍵是,礦上的人誰心裡不跟明鏡似的?

  憑票去煤場領回來的那點「福利煤」,矸石能占一半!

  沉甸甸一筐,燒起來溫吞水似的,還不如山上的硬柴火!

  可燒炕,哪用得著那麼高的熱值?

  山上的榛柴、樺木柈子,不一樣能把炕頭燒得烙屁股?

  然而,陳冬河心裡門兒清,眼前這些人,還沒咂摸出這裡頭的「商機」呢!

  或者說,還沒人把主意打到這「廢紙」的另一種生財之道上。

  可人群心裡頭,早翻江倒海了。

  不少人心裡直犯嘀咕。

  這後生怕不是個二傻子?

  沒打聽打聽現在黑市上一噸這樣的矸石煤才賣多少錢?

  撐死了二十塊頂天!

  還得搭上人情!

  他按二十八塊折算肉換出去,不是明擺著虧掉褲衩?

  這便宜……不占白不占!

  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不過,這話誰也不會傻到說出口。

  有便宜不占?

  那不成王八蛋了!

  先換了肉,把年過了再說!

  管他後生虧不虧!

  而且誰要是點透了這個奧妙,指定瞬間就成眾矢之的。

  以後這礦上也沒法呆了。

  「你……你真要用這肉……換俺們這煤票?」

  一個穿著臃腫藍布棉襖,袖口油亮反光的漢子,聲音帶著顫,又確認了一遍。

  手裡緊緊攥著幾張皺巴巴,邊緣都磨毛了卷了邊的票,像是攥著救命的仙丹。

  陳冬河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像剛灌下一碗滾燙的薑糖水,暖意從眼底漾開:

  「那還能有假?大老爺們兒,吐口唾沫是個釘!」

  「大叔,您是不知道,咱莊稼院冬天難熬啊!大雪一封山,白毛風嗷嗷叫,進山砍柴火,那是拿命去搏!」

  「碰上個餓急眼的野牲口——獨行的孤狼、下山找食的熊瞎子、成群結隊拱地的野豬,跑都跑不掉!」

  「夏天還好說,冬天絕對不行。那些畜生餓瘋了,能下山進村,拱開豬圈叼走半大豬崽!」

  「村里要是沒幾頭牲口填它們的嘴,遭殃的可就是大活人了!」

  「前屯子老劉家的小子,去年冬天不就是讓狼叼了去,就找回來一隻棉鞋?這事兒,你們在城裡也該聽過吧?」

  他說的煞有介事,帶著山里人特有的那種對黑瞎子溝和老林子的敬畏,聽得幾個婦女臉色發白。

  他頓了頓,又哈出一口長長的白氣,在冷風中凝成霧:

  「村里靠著山,那冷勁兒,比縣城狠多了!臘月里零下三十多度常有的事兒。」

  「燒柴火,前半夜炕頭烙得慌,後半夜冰涼,炕席底下都透著寒氣,早起被窩邊上一層霜!」

  「要是能用煤炭燒炕,那才叫一個美,火硬,炕熱得勻乎,一宿炕頭都溫乎著,能烙大餅!」

  「老婆孩子睡得香,鼻涕泡都不帶凍出來的!我拿肉換你們的煤票……」

  陳冬河掰著手指頭,一副老實巴交算細帳的模樣,眉頭微蹙,顯得格外認真。

  「再用票去村里換糧食,蘿蔔、白菜、土豆、大蔥……只要是地里長的,能頂餓過冬的,我都要!回頭再把這些菜啊啥的,拉回縣城來賣。」

  「這一來一回,中間是能掙點差價,可也掙不了太多,頂多就是個腳力錢、辛苦錢。」

  「就是圖個過年的嚼裹兒,給家裡老人孩子添件新棉襖,碗裡多漂幾滴油星。」

  他把「辛苦錢」三個字咬得特別重,帶著莊稼人的樸實勁兒。

  「這……不是投機倒把嗎?」

  人群里,不知哪個犄角旮旯,一個帶著點怯意,又有點猶豫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這一嗓子像根冰錐子,扎破了這看似火熱的交易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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